張豐心緒復雜,執禮甚恭:“劉雍州氣度不減當年,能與劉雍州相識,實乃小人幸事。”
作為劉備成名的頭號墊腳石,時不時被人掛在嘴邊當劉備的反面陪襯,劉備越是被人熟知,張豐就越是被人狂踩。
若只是如此就罷了,反正張豐與劉備走的也不是一個賽道,只要不往來,張豐就能裝傻充愣。
可偏偏。
在得知劉備率雍州軍強勢入城后,張讓等中常侍就慌了。
昔日出賣蹇碩的時候,張讓等人就得知劉備有先帝密詔。
由于拿捏不準劉備的意圖,張讓等人私下一商議,決定派個人去探探劉備的口風。
而與劉備有“一面之緣”且正好回洛陽述職的張豐,就成了最佳人選。
盡管張豐很不情愿,奈何義父嚴令,不敢不從,只能憋屈的帶著錢財來求謁劉備。
然后還得陪著笑臉、恭恭敬敬,生怕一不小心就被“暴躁”的劉備又當街鞭打了。
一想到在安喜縣時被劉備打了個半死,張豐就感覺雙腿發軟。
“張督郵快入座?”劉備讓人取來胡凳,熱情的招呼。
張豐忙道“不敢”。
“你若不坐,豈不是顯得我怠慢客人?”劉備臉色一板,嚇得張豐連忙入座。
而跟在張豐身后抬箱子的幾個小太監,更是嚇得大氣不敢出。
平日里自恃為張讓義子,目中無人、耀武揚威的張豐,如今見了劉備竟跟老鼠見了貓一般!
入座后,張豐又讓幾個小太監先出去,隨后又看了一眼劉備左右,欲言又止。
“無妨。”劉備輕笑一聲:“給你介紹一下,左邊的是我門生,扶風人馬超;右邊的也是我門生,扶風人法正。都不是外人,你若有話,不妨直言?!?/p>
馬超和法正紛紛注視著張豐,兩雙銳眼仿佛在打量一只躲在墻角瑟瑟發抖的小老鼠。
張豐咬了咬牙,硬著頭皮道:“奉義父張常侍之命,送兩箱薄禮,還請劉雍州笑納?!?/p>
“才兩箱啊?!眲溲鹧b蹙眉:“張督郵,我如今好歹也是雍州牧,手握六千雍州兵。在這洛陽城中除了大將軍兄弟,又有誰能制我?你就拿兩箱薄禮,未免也太小覷人了。念你也是奉命行事,我不為難你,將這兩箱薄禮帶回去,我丟不起這個人?!?/p>
張豐臉色大變,忙道:“劉雍州誤會了,這只是見面禮?!?/p>
只是內心,張豐卻是在吐血。
這都是我的錢??!
我收點錢我容易嗎我?
將張豐的反應盡收眼底,劉備輕笑一聲:“張督郵,你我也算是舊識。這時辰不早了,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你開條件,我開價;談得攏就談,談不攏就散?!?/p>
張豐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拱手問道:“敢問劉雍州此番來洛陽,可是要助大將軍誅殺我等?”
“別多想,沒這事。就是大將軍看我奪了皇甫嵩的兵權,又殺了三輔之地八十余豪賊,還擊敗了盤踞在漢陽郡的叛軍韓遂,擔心我擁兵自重,就借誅殺宦官的名義誘我回洛陽。唉,失算?。]想到我竟然也被何進給算計了。”劉備佯裝實誠,連連嘆氣。
張豐聽得心驚不已。
皇甫嵩的兵權說奪就奪?
八十余豪賊說殺就殺?
叛軍韓遂說敗就?。?/p>
你去雍州才幾個月??!
又想到劉備一年前還是個小小的安喜縣尉,如今卻已經成了牧守一方的雍州牧,張豐忽又覺得若劉備這幾個月干不成這些事才有問題。
聽到劉備認為是被何進假借誅殺宦官的名義誘回洛陽,張豐又不由暗喜。
“原來如此。大將軍此人,得勢就猖狂。先是無辜誅殺上軍校尉蹇碩,后又誅殺驃騎將軍董重,就連董后都驚怖而亡。宦官放縱非法的當然可以殺,我等又有什么罪呢,可恨大將軍竟想將我等全部誅殺?”張豐忿忿而道。
劉備靜靜的看著張豐在那慷慨激昂的表演,也不作評價。
都是狗咬狗罷了,誰被殺了都與劉備無關,劉備只關心張讓等人能拿出多少錢糧。
見劉備不說話,張豐話鋒一轉,問道:“既然大將軍也欲對劉雍州不利,劉雍州何不與我等一并對付大將軍?只要劉雍州愿意,我等必有厚報!”
“張督郵。這求人辦事,不能光說不練啊。”劉備也不應答,轉而道:“我曾聽聞,昔日先帝要廢黜何太后,張常侍等人為救何太后,各出家財千萬為禮?!?/p>
“我也不占爾等便宜。爾等只需湊上億錢入雍州泉府,我就助爾等對付大將軍,如何?區區億錢,對于爾等,并不算多。”
億錢還不算多?
你這價要得也太狠了!
張豐忍不住嘴抽了抽。
億錢多嗎?
劉備在雍州制定的興修水利的勞工一個月一千錢,十個月一萬錢,一萬人就是一億錢。
就這么點錢,劉備都感覺自己虧大了。
若張豐知道劉備是這么計算的,都得氣得破口大罵,勞工一個月一千錢,你不如直接發錢。
“劉雍州,億錢肯定是不行的?!睆堌S不敢得罪劉備,只能討價還價道:“三千萬錢如何?”
“三千萬錢?”劉備臉色一冷:“若只有三千萬錢,那就請回吧!”
“等等!”張豐見劉備直接就要攆人,忙道:“再加一千萬!”
“再加一千萬!”
劉備依舊冷著臉,讓馬超將張豐扔出營門。
張豐更驚了:“高呼道。億錢就億錢!我愿回去說服義父,給劉雍州億錢!”
劉備撫掌而笑:“張督郵痛快!就這么定了!將億錢自洛陽到長安也只需十余日,等長安泉府收到錢后,我決不食言!”
億錢若是養兩萬軍士,和平時期糧價穩定時可以養一年,戰爭時期糧價波動時也能養半年。
雖然有點少,但細水長流,先將億錢拿到手,再去談后續。
張豐暗暗松了口氣。
來的時候張讓許諾的就是億錢,只不過張豐想撈點好處,這才開口報三千萬錢,沒想到劉備只要億錢不松口。
“還請劉雍州莫要食言。”張豐又強調了一句。
劉備呵呵一笑:“放心。放心。錢未到雍州泉府前,就算大將軍想對爾等不利,我也會以時機未到勸阻的?!?/p>
送走張豐后。
法正忍不住心頭疑問:“老師。張讓等人真會舍得拿出億錢嗎?我不認為他們會相信老師會對付何進。”
劉備不以為意:“若張讓等人真的相信我會對付何進,那才有問題。這億錢,是買我兩不相幫的錢。只要我收了這錢,他們就能放心去對付何進,而不用擔心我會助何進。畢竟何進讓我來洛陽,也沒安好心,”
馬超不由笑道:“我怎么感覺,何進將老師請入洛陽,就是個錯誤?!?/p>
劉備亦笑:“不用感覺,這就是個錯誤。何進自以為在洛陽執掌了大權,名士猛士又爭相依附,就能讓我低頭俯首。然而何進雖有權勢,但他本身就是一只被一群猛獸盯著的肥羊?!?/p>
“宦官想讓何進死,大臣想讓何進死,外將想讓何進死。偏偏何進還不知危險不懂收斂,本可利用大將軍身份維持宦官、大臣、外將之間的平衡,非得要與宦官相爭而讓大臣、外將得利,何其愚也!”
“爾等亦需謹記。在選擇對手時,一定要先摸清對方的實力強弱。弱者直接兼并消滅,強者需合縱連橫?!?/p>
馬超、法正盡皆凜然:“謹遵老師教誨?!?/p>
另一邊。
與劉備談妥了價格的張豐,匆匆返回宮中,將劉備被何進誘入洛陽以及花億錢就可讓劉備一同對付何進之事,據實而言。
“億錢,果然如我所料?!睆堊尷湫σ宦?,道:“劉備此人,甚是愛財。”
“昔日先帝在時,西園八校尉中就劉備時不時就找先帝要錢糧軍械金銀珠寶;劉備前往長安就任時,也搬走了平樂觀大量的錢財。”
“億錢對我而言,不過爾爾,若能讓劉備保持中立,亦是值得?!?/p>
張豐一愣,以為張讓沒聽清楚,強調道:“義父,劉備說拿到億錢就助我等對付何進。”
“你這愚子,凡事要多想想!”張讓輕斥一聲,道:“劉備能在一年多的時間內就從一個小小的安喜縣尉晉升成牧守一方的雍州牧,靠的就是不畏權貴,這是他的立足之本?!?/p>
“倘若劉備真助我等對付何進,不畏權貴的名聲也就毀了,今后行事也就可以用常理推斷,而非如今這般諸事不循常理。以劉備的智慧,又豈會自毀名聲?”
“從一開始我就沒想過讓劉備助我等對付何進,只要他保持中立兩不相幫,我等就能安枕無憂?!?/p>
張豐這才反應過來,恭維道:“義父神機妙算,孩兒自愧不如。那這億錢,是否要故意拖延不給?等義父除掉何進后,也就不用再給了。”
“糊涂!”張讓呵斥道:“宮中人靠的就是信譽,倘若為了億錢就壞了信譽,今后還有誰愿意為宮中人辦事?什么錢該貪,什么錢不該貪,一定要有章法,更不可壞了規矩?!?/p>
“這事交給別人我不放心,你親自將這億錢送至雍州泉府。我倒要看看,何進將外將請入洛陽,卻又不能讓外將聽命行事,又會有何種反應。哼,我在宮中做事時,何進還是個南陽屠夫!想殺我?他沒這個本事!”
張豐忙應道:“義父放心,孩兒絕不會誤了義父大事?!?/p>
為了讓劉備能安心保持中立,張豐連夜將億錢裝車,又浩浩蕩蕩的在劉備駐營的地方經過,以示“宮中人的信譽”。
聞訊的馬超和法正來到營門口,看著那裝了數百車的錢財,皆是心驚不已。
“老師料事如神,沒想到這群宦官還挺守信的?!狈ㄕ挥蓢K嘖稱嘆。
馬超嗤了一聲:“我倒是認為,他們不是守信用,而是不敢得罪老師。倘若老師不夠強勢,這群宦官必然會又耍陰招?!?/p>
法正笑道:“不管如何,老師就動了動口,就讓億錢入了雍州泉府。這等本事,我望塵莫及也!”
馬超亦是笑道:“老師的本事,別說你我了,天下間也沒幾個能比得上。先按老師的囑咐,去城中宣傳雍州泉府,能騙一個是一個?!?/p>
“咳咳?!狈ㄕ嵝训溃骸斑@不是騙!雍州泉府乃是雍州府直屬,信譽有保證,怎么能叫騙呢?更何況,張讓都運億錢存入雍州泉府了。他們可以不信老師,難道還不信張讓的眼光嗎?”
“等蓋勛拉攏的那些人也派人將錢存入雍州泉府,這就會形成老師口中的從眾效應,不明真相的人就會爭相將錢存入雍州泉府?!?/p>
“雍州有了錢,就能加快雍州的建設,雍州的建設越快,雍州就越是強大,雍州越是強大,雍州泉府的信譽就越高,爭相存錢的人也就更多了。”
“老師說了,方今亂世,將錢存在自家地窖是不安全的,就算放進墳墓也會有宵小之輩盜墓掘金?!?/p>
昨夜接連接待了蓋勛和張豐后,劉備就制定了雍州泉府的宣傳計劃。
用后世術語,就是:制造噱頭,提高熱度,拉人存款。
瞧!宦官、大臣都爭相將錢存入雍州泉府,難道還不能說明雍州泉府的信譽和安全嗎?
若不是受限于這個時代的運輸能力,劉備還能制造更大的噱頭和熱度,讓洛陽諸公爭相將錢運去長安。
“要致富,先修路,誠不欺我也!”
劉備在營中也聽到了張豐用數百輛車運億錢去雍州的消息,不由嘆道。
這還只是億錢,就需要數百輛車,想將洛陽更多的財富運去雍州,僅僅是運輸上的困難就足夠令人頭皮發麻。
“也不知道歷史上的董卓是怎么在幾個月內就將洛陽財富洗劫一空運去長安的,這路上得累死多少牛馬??!”
默默計算了洛陽的財富及洛陽到長安的道路距離,劉備感慨不已。
想到剛入洛陽,就有何進示威,蓋勛來尋,張讓送錢,就差袁氏和董卓的人還沒來人了,劉備的嘴角又不由微微勾起。
“來找我的人越多越好,等洛陽大亂,爾等才能明白,誰更有資格拿棋盤砸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