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德,不可輕往!”淳于瓊眼神兇戾。
乃為私事,非為公事?
你當我淳于瓊傻?
“不,我得去!”曹操低聲道:“眼下劉備立場不明,不可輕易得罪。本初只是讓我監視劉備,而非與劉備為敵,我也想去試探劉備的意圖。我將典軍營都交給你,劉備必不敢亂來。”
淳于瓊蹙緊眉頭,想了片刻,道:“也行,你將兵符留下,我今夜再親自巡營,即便劉備想亂來,我也能及時應對?!?/p>
兩人低聲商議后,曹操大笑掩飾:“劉雍州的門生都這般膽色過人,曹某又豈會是膽怯之輩?還請回稟劉雍州,曹某稍后就至?!?/p>
法正拱手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雖然只有十三歲,但舉止并無半分失態,這讓曹操亦不由暗暗羨慕。
沒想到劉備去了一趟雍州竟又得賢才,我何時才能如劉備一般恣意?
將兵符交給淳于瓊,曹操又叮囑營中司馬一番,隨后便輕服赴宴。
若是鴻門宴,曹操穿戴再齊整也無用。
若不是鴻門宴,曹操穿戴齊整反而顯得內心膽怯。
“孟德兄,自十余日前一別,我一直想請你赴宴,今日終于有了機會?!眲渫瑯右簧磔p服,熱情的迎接曹操入內。
帳中外搭了個簡單的涼亭,涼亭內擺放了火爐,正蒸煮酒水,剛一走近,酒香就撲鼻而來。
“軍中無甚下酒菜,就差人去市面上隨意采買了些,還望孟德兄不要嫌棄?!眲湫θ轀睾停迫缯写f友一般。
曹操掃了一眼左右,未見有刀兵軍士,頓時放下心來,詢問道:“玄德今夜召我,只是為了飲酒?”
“既飲酒,也談事?!眲浣o曹操斟了一樽酒,道:“孟德兄在平樂觀,消息肯定比我靈通,可知大將軍準備何時動手誅殺宦官?”
曹操解酒掩飾驚訝,佯裝不知:“某只是一介小小的典軍校尉,如何能知曉大將軍府中大事?玄德問錯人了?!?/p>
“不知道也沒關系?!眲漭p笑一聲,不以為意:“誅殺個宦官都能猶豫不決,延時費日,大將軍這是一點都不吸取竇武前車之鑒啊。若是一著不慎,就是竇武一般下場啊。”
曹操摸不透劉備的意圖,佯道:“竇武之所以失敗,除了謀事不密外,更重要的是竇武兵力部署不當,倉促之下,反而被不明真相的護匈奴中郎將張奐引邊軍射殺。”
“而今大將軍召四方猛士入京,似董卓、丁原、王匡、橋瑁等人,皆引兵入洛陽要助大將軍誅殺宦官,西園八營、北軍五校、虎賁營、羽林軍、城衛軍、執金吾轄軍也都聽命于大將軍。”
“張讓等人也只有一些黃門侍郎手持武器駐守宮門,又如何能抵擋大將軍?”
劉備搖頭哂笑:“先帝寵信宦官,或是封侯或是拜將,亦有宦官黨羽出任朝廷及州郡要職,內外勾結極為鞏固?!?/p>
“西園八營、北軍五校、虎賁營、羽林軍、城衛軍、執金吾轄軍雖然名義上聽命大將軍,但其中亦有不少人或與宦官結為姻親,或被被宦官所扶植提拔?!?/p>
“就譬如助軍右校尉馮芳,還是大司農時就與宦官沆瀣一氣,因受先帝寵信而入西園軍。如今先帝已死,大將軍又要誅殺宦官,孟德兄又焉知馮芳不會私下告密?”
“又如大將軍所召外將,孟德兄又焉知外將無執掌權柄的野心?既然是誅殺宦官,為什么這功勞就一定要讓何進得到呢?再如袁紹袁術等人,他們難道也甘愿屈居在何進這個屠夫出身的大將軍之下?”
曹操聽得心驚不已。
若不是確定袁紹的計劃沒幾個人知曉,曹操都要懷疑劉備是不是在袁紹身邊安插了奸細,否則怎么會對局勢看得如此清晰?
強忍內心的驚訝,曹操佯笑道:“這都是玄德的猜測,莫非玄德以為,大將軍會???”
劉備不置可否,又憶起往事:“孟德兄可還記得,昔日你我初會時,我曾告訴你,我也懂天文陰陽之術?”
曹操猛然記起。
當時曹操假借王芬之事試探劉備,結果劉備卻引經據典的來了一通讖緯之言。
一面批判術士襄楷惡意散布‘夜觀天象,發現天文不利宦者,黃門、常侍將族滅’的天象,一面又自稱“主星耀眼,乃國運昌隆之意。且宦者乃陛下近侍,亦是陛下耳目爪牙,若天文不利于宦者,豈不是在暗示天文不利于陛下?”
之后一年多的時間里,也的確證實了劉備所言,宦官不僅沒有被族滅,勢力反而越來越大。
一時之間,曹操不由沉默暗思:難道,大將軍真的會敗?
見曹操陷入沉思,劉備又繼續道:“孟德兄可知,我自入洛陽后,為何一直在營中不出?”
不待曹操反應,劉備佯嘆道:“天象變化莫測,非人力能窮盡。去歲主星耀眼,本應兆示國運昌??;然而近日卻是主星暗淡,客星明亮,主大亂之象。”
“智者當效狡兔,趨吉避兇。我若直接參與大將軍與宦官之間的爭斗,恐有禍事。故而才會一直待在營中,并非是我立場不明,而是我在避禍罷了。”
曹操聽得更是心驚,又見劉備煞有介事不似作偽,心頭又泛起疑慮。
“玄德既已入局,就算待在營中,又如何能避禍?”曹操試探性詢問:“大將軍若勝,宦官不會放過玄德;宦官若勝,大將軍也不會放過玄德。亦或者如玄德言,外將和袁氏兄弟都有野心,他們若是得勢,同樣不會放過玄德?!?/p>
劉備忽然斂容正色,道:“孟德兄可還記得,昔日我亦曾對孟德兄言,大亂之后必有大治,孟德兄乃‘治世之能臣’,今后定可助陛下掃蕩群奸,重振漢室之威?”
“我能否避過此禍,除了待在營中外,還需要孟德兄相助?!?/p>
曹操被劉備這陡然的嚴肅驚得轉不過彎來,疑惑詢問:“這與曹某又有何關系?更何況,玄德又為何認為曹某就一定會助玄德?”
“當然有關系?!眲淠恳暡懿伲Z氣嚴肅:“在去長安時,我將先帝密詔交給了董卓。又言孟德兄是先帝挑選的西園軍典軍校尉,名士許劭曾在月旦評上評價孟德兄為治世之能臣,讓董卓來了洛陽后,可募孟德兄為心腹?!?/p>
彼其娘也!
曹操駭然而起,心頭忍不住喝罵,更是驚愕而呼:“你,你,你將先帝密詔交給了董卓?難怪你方才說外將有執掌權柄的野心!董卓若至,必不會甘居大將軍之下!不,不對,董卓不是來助大將軍的,他是來助協皇子奪位的!玄德,你害苦我也!”
直到此時,曹操才明白劉備來洛陽的真正用意。
立場不明?
劉備立場可太明了!
這就是來掀桌子的!
不管是何進還是袁紹亦或者宦官,彼此爭斗的前提都是劉辯為皇帝!
在這個前提下,誰將對方勢力吞并,誰就能權統朝野。
結果劉備卻將密詔給了董卓!
誠然,劉備的確與何進有約定,當了雍州牧就不扶持劉協了,可董卓拿著密詔扶持劉協,又關劉備什么事?
曹操也終于明白,劉備為什么有恃無恐的來洛陽了。
如今蹇碩已死,劉備是唯一一個受了劉宏密詔的人。
董卓要奉詔扶持劉協,就必須承認劉備的政治地位。
劉協想要在登基后有合法性且得到大臣支持,也同樣必須要承認劉備的政治地位。
宦官?
何進?
袁氏?
一朝天子一朝臣,在新君面前都算個屁??!
而更讓曹操驚駭的是,劉備還將曹操舉薦給了董卓!
曹操若是接受董卓的征辟,那今后就與袁紹等人結仇;曹操若是不接受董卓的征辟,那必會受到董卓的怨憎。
見曹操驚駭如此,劉備卻是靜靜的替曹操斟酒:“孟德兄,你難道真的不想當一個治世之能臣嗎?跟在袁紹后面為袁紹奔走,你真的甘心嗎?現在機會擺在你面前了,你難道不想要把握嗎?”
“試想一番,我有雍州兵兩千,再加上你這兩營西園軍,保守估計董卓至少也有兩千人。六千人在手,我們一起干票大的!只要配合得好,足以助協皇子登基稱帝?!?/p>
“這可是從龍之功??!孟德兄!你,不心動嗎?”
曹操越聽越是驚駭。
心動?
曹操可太心動了!
誰不想要從龍之功一步登天?
可這代價卻是要讓曹操放棄之前積累的全部人脈和關系,甚至不惜與袁紹反目成仇!
劉備沒有催促,而是靜靜的品嘗美酒。
魚餌已經扔出去了,就看曹操是選擇咬鉤還是逃避。
曹操此刻五味繁雜,內心兩個小人在不斷的爭吵。
一個在吵著不要被劉備忽悠要堅定不移的跟著袁紹走,一個在吵著要從龍之功從此一步登天。
良久。
曹操紅著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平復內心的躁動,點出了核心:“從龍之功,卻有三個人要分享。三人必有爭端,這恐怕不適合吧?”
“錯了。是兩個人?!眲渖斐鰞筛种福骸岸克銈€什么東西?也配享這從龍之功?早晚必除之?!?/p>
“天下英雄,唯孟德兄與備耳!這從龍之功,你我同享?!?/p>
“我出身寒微,嘗盡疾苦,受不了朝堂的蠅營狗茍,此生所愿,乃內安黎庶,外震夷戎胡蠻,讓大漢能夠萬國來朝!”
“孟德兄不同,你雖是閹宦之后,卻與夏侯氏和曹氏關系匪淺,你又知朝堂權術,有治世之能臣美譽。若由你執掌朝堂,再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必能掃蕩蠹蟲,還大漢朗朗乾坤!”
“屆時,你御內,我御外,你我聯手,上報國家,下安黎庶,天下又有何人能敵?又有何人敢反?”
劉備一席話,說得慷慨激昂,即便曹操強行按捺內心的躁動也難掩心潮澎湃。
就在此時,等候許久的許攸,也來到了曹操面前:“孟德,可還識得故友乎?”
曹操吃了一驚,呼問道:“子遠,你怎也在此地?”
許攸笑道:“劉使君要奪從龍之功,我又豈能不來?昔日我在鄴城助王芬時,你認為王芬不能成事,故而不愿參與;而今機會就在眼前,奉先帝密詔扶持新君,奉天子以令不服,天下莫敢不從?!?/p>
“你我都曾為本初奔走,也應該很明白,我們都可以跟本初同患難,但很難跟本初同富貴。況且,若讓本初得了勢,以如今袁氏門生遍及天下之勢,本初必起王莽之心。”
“可就算本初得了皇位,又能如何?天下群吏,皆是腐敗不堪。本初即便上位,天下萬民依舊會處于水深火熱之中。就本初那干大事而惜身的膽色,他敢動天下群吏?”
“更何況,若本初繼位,第一個反本初的,就是袁術,屆時袁氏內部相爭,天下將會更亂。與其如此,倒不如由我等來輔佐新君,安定萬民。”
若說劉備的話,是讓曹操動了進步之心;那么許攸的話就是讓曹操斷了退路。
最重要的是:就算曹操不愿同舉大事,又能改變什么呢?
若曹操不要這從龍之功,不外乎是天下英雄換成劉備和董卓,而非劉備與曹操。
良久。
曹操臉上的猶疑也退盡,取而代之的是堅毅和狠辣:“何時動手?”
劉備大笑:“螳螂捕蟬,黃雀在后。且讓何進等人相爭,待洛陽亂起之時,就是我等從龍之時。我聽聞淳于瓊也在營中,孟德兄是否需要我等相助。”
曹操搖頭:“淳于瓊一介莽夫,不足為慮?,F在動他,難免會打草驚蛇,待時機到了,某自有手段擒他?!?/p>
“好!”劉備再次為曹操斟酒,舉樽敬道:“孟德兄好膽氣!請!”
一樽酒后,曹操便請辭離去。
看著曹操那變得堅定的步伐,許攸語氣凜然:“袁氏勢大,需借力御之,故需用二虎競食之計,也不知道曹操能不能頂得住?!?/p>
“無妨?!眲漭p笑一聲:“自古關東多豪杰,更何況袁氏內部也非鐵板一塊。好戲即將開場,我等也該準備了。雍州缺錢糧,不知這從龍之功又能得到多少錢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