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來洛陽的目標一直很明確:只對錢感興趣。
用謀大事者當謀退路去游說蓋勛,是為了讓蓋勛及其同黨將錢存入雍州泉府。
讓張讓拿出億錢就保持中立,是為了讓張讓等人將錢存入雍州泉府。
在洛陽散布天下大亂智者當狡兔三窟的流言,是為了讓洛陽的官吏豪士將錢存入雍州泉府。
而今策反曹操,揚言要與曹操共謀從龍之功,亦是為了讓更多的錢存入雍州泉府。
天下財富,大多聚洛陽。
大爭之世,爭的是財富。
誰得到的財富越多,誰就能獲得廣積錢糧的戰略優勢。
洛陽局勢,宦官、何進、袁氏,三方相爭,誰都想兼并其余兩方。
對劉備而言,幫誰都會吃虧。
誰贏了,都會趁機解決劉備。
即便劉備入局相爭,也爭不過任何一方。
不論是宦官、何進還是袁氏,都在洛陽根植勢力多年,不是劉備這個外地州牧能輕易相爭的。
劉備若想不虧,就必須不循常理。
既然棋盤內的棋子太少爭不過,那劉備直接效仿大漢棋圣先祖景帝,拿棋盤將這三方勢力全都砸死。
身為漢景帝之后,拿棋盤砸人是基操。
待眾人退下,劉備又獨自沉思。
“董卓和曹操,只能提供軍事上的支持;蓋勛等人,在政治上的力量還是太淺;雖然我早已派人去豫州請豫州牧黃公聲援,但彼方路遠,未必能及時趕赴。若要成事,還需再取得恩師盧公的支持。”
念及此,劉備又在次日一早便派人去給盧植送信,邀盧植入軍營敘舊。
洛陽局勢復雜,即便是見盧植,劉備也沒打算離開軍營。
洛陽不滿劉備的人不少。
前幾日還有袁術的狗腿子跑到營門鬧事,雖然被馬超打斷了腿,但袁術必不會善罷甘休。
萬一趁著劉備離開軍營后,袁術帶著虎賁軍直接埋伏強行抓捕,劉備再精妙的謀算都得落空。
只有身處軍營,劉備才不懼任何人,才能應對任何變故。
雖然不明白劉備為何忽然邀請自己入軍營,但盧植也沒遲疑,直接就驅車來到了劉備營門外。
“讓恩師勞頓,是我之罪也。”見到盧植,劉備長揖而拜。
盧植回了一禮,道:“玄德無需拘禮,專程將我請來,所為何事?”
劉備恭謹的邀請盧植入座,隨后又為盧植沏上一碗熱水,不答反問道:“前番我請恩師入雍州為右扶風,恩師不愿,只想留在洛陽輔佐天子安定萬民。洛陽如今局勢,可是恩師所愿?”
盧植眉頭一蹙:“大將軍誅殺宦官,乃是天下所望,玄德此話何意?”
“恩師此言差矣。”劉備肅容而道:“不論是宦官還是大臣,都只是朝廷官吏體系的構成之一。朝廷自有法度,有功者賞,有罪者罰。不論是宦官還是大臣都應遵循此理,而非以誅殺宦官為天下所望就廢弛法度。”
“天下亂起,民不聊生,究其根源,乃是整個官吏體系的腐敗,并非只有宦官。大將軍的親族子弟鄉人門客,也多有為官貪腐為吏不法者,若要論天下所望,又豈能只誅宦官而不誅外戚?”
“再言大臣,袁氏號稱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及天下,然而這遍及天下的門生故吏卻多有貪腐不法者。我去汝南助豫州牧黃公時,假托袁氏門生的豪賊不僅侵占良田、掠人為奴還舉兵相抗,葛陂黃巾大抵都是活不下去的庶民。以此論之,袁氏之罪又豈不如宦官耶?”
“我任雍州牧期間,治下官吏貪腐不法者占了九成,豪賊斂財為禍者比比皆是,韓遂等叛軍之所以能裹挾數萬之眾,亦是與貪腐不法斂財為禍的官吏豪賊息息相關。”
盧植默然。
劉備所言這些,盧植自然能懂。
然而懂得越多,越發感到無奈。
盧植雖然有心想要輔佐天子安定萬民,但卻無扭轉乾坤大治天下的機會。
良久。
盧植喟然一嘆:“玄德,你若有事,不妨直言。不必在我面前繞彎子。”
對劉備這個學生,盧植也是頗為了解的。
少有大志,學究天人,能通古今之變,更常有振聾發聵之語,引人深思。
這些年盧植也沒少聽到士人爭相傳頌“盧公曰”“盧公在川上曰”“盧公誨弟子曰”之類的言論。
更有好事者還將這些言論收集整理成冊,供人抄錄,就差沒冠名《盧子》了。
雖然眾士子都認為是盧植所言,但盧植卻很清楚這些言論實則都出自劉備之口。
單論思想深度,劉備早就可以著書立說,成一家之言了。
見盧植識破心思,劉備也不再繞彎子,直言道:“恩師乃高潔之士,亦為我引路之人,我委實不愿恩師被這俗世洪流所淹沒,故請恩師助我一臂之力。”
盧植語氣一凜:“何事?”
劉備繼續道:“我去雍州前,恩師曾問我陛下欲立何人,我只言了陛下欲立協皇子。實際上不僅如此,陛下還給了我一份密詔,密詔上言,若陛下逝去,可待天時,誅鋤元惡,翊戴嗣君,以安漢祚!”
盧植駭然而起:“竟真有此事?早前蓋勛就曾尋我共同翊戴協皇子,我不知其真假又不愿摻和皇位之爭,故而婉拒了蓋勛。莫非玄德此番入洛陽,并非是響應大將軍誅殺宦官之召,而是要助協皇子奪位?”
劉備點頭:“不僅僅是我和蓋勛,還有并州牧董卓,典軍校尉曹操。我亦早派人前往豫州通知了豫州牧黃公,倘若途中順利,黃公此刻也在路上了。”
盧植心頭更驚,壓低了聲音:“玄德,你可知你這般所為,會讓天下更亂。”
“大漢被蠹蟲啃食,早就千瘡百孔了。”劉備正色而言:“就算我不這般所為,天下依舊會亂。與其坐以待斃而失先機,倒不如由我來引導局面。重病需用猛藥,大治亦需大亂。高祖、光武可為之事,我亦可為。”
這是劉備第一次在盧植面前吐露天下之志。
不論是高祖劉邦還是光武劉秀,所處時代都是大亂之世,二人皆以寒微之身強勢而起,最終定鼎天下,終結亂世。
而今,劉備所處亦是大亂之世,同樣寒微之身強勢而起,亦有定鼎天下、終結亂世之愿。
“玄德竟有此等之志!”盧植面色復雜。
劉備在這個時候向盧植吐露天下之志,就是在告訴盧植:
支持劉辯和支持劉協對劉備而言沒本質區別,都會引起天下大亂;
劉辯和劉協兩個少年也擔不起平亂治天下的重任,能擔起這個重任的只有效仿高祖、光武之志的劉備。
然而盧植如今的志向只有輔佐天子安定萬民,還沒上升到要平亂治天下的高度,一時之間也難以轉變心態。
能看到天下會亂的人很多,能清晰知道天下會有多亂、會亂多久的人只有劉備。
漢末亂世,先死一大半;魏晉南北朝,再死一大半。
看似有建安風骨、魏晉風流,實際上與漢末亂世沒本質區別。
王權苑歌舞升平,貴族子周游玩樂。
只有荒唐沒美好,或蒸或炒或燒烤。
為何兩漢能相對安穩?
其中最重要的一個就是原因就是:平亂速度快。
劉邦只用了七年,劉秀只用了十二年,然而魏晉從曹丕篡位到西晉滅吳,用了六十年。
亂世太久,足以將任何的社會規則摧毀;禮義廉恥,也會隨著爾虞我詐蕩然無存。
即便是上層社會,也因某個洛水之誓和當街弒君而逐漸演變成“天子,兵強馬壯者當為之,寧有種耶”。
上層若只顧爭權,下層就更難生存。
而劉備要做的,就是效仿劉邦和劉秀在最短的時間內定鼎天下。
若要對比后世,劉漢的確有封建帝制的落后性,也容易讓金刀之讖變得更為神圣不可忤逆;若要放在當代,以劉漢之名結束亂世,更容易安定萬民。
見盧植并沒聞言震怒甩袖離去,劉備遂又道:“恩師,世間諸事,總有人要去做,我之功過是非,自有后人來評價。”
“我若去不做,洛陽之爭,天下之亂,不論是恩師還是我,今后都只能隨波逐流,難有所為。”
“若多年之后,天下依舊亂象不止,而我又垂垂老矣,我會后悔的。還請恩師,助我成事!”
劉備作揖長拜,以頭叩地。
盧植不由動容。
尤其是那句“若多年之后,天下依舊亂象不止,而我又垂垂老矣,我會后悔的”,更讓盧植觸動。
歲月催人老,盧植如今也不復年輕時的意氣風發,所謂五十而知天命,其實是對人生抱負未能實現的無奈。
知天命,就是認命。
然而誰又真的愿意認命呢?
盧植有大志有抱負,早在黃巾起義前六年,盧植就上書具言“用良、原禁、御癘、備寇、修體、尊堯、御下、散利”八事,希望能通過自上而下的改革撥亂反正。
何進要召董卓入洛陽時,盧植也勸何進提防外將不受控制。
然而現實太殘酷,不論是劉宏還是何進,都不肯聽盧植的,就算再有抱負大志,不能實施也只是空談。
良久。
盧植心中紛亂的情緒逐漸平復。
看著以頭叩地不起的劉備,想起了士人坊間傳頌的“盧公曰”,又憶起劉備屢屢邀請自己去雍州,更有方才毫無保留的吐露天下之志,這般信任和情誼讓盧植不由心一軟。
“我要如何助玄德?”盧植輕聲問道,
一聽這話,玄德大喜起身,直言道:“只需恩師在我與董卓、曹操起事之后,配合蓋勛等人安撫諸公即可。”
“好!”盧植這回沒有遲疑,不假思索便應了劉備的要求。
看著意氣風發的劉備,盧植不由又想到了蔡邕的書信,問道:“玄德,你如今也不小了。你既有天下之志,當擇賢妻孕子,以安人心。”
“我有一友,其女甚賢,原本在吳、會避禍,如今已回陳留。若玄德有意,我可代為求之。”
劉備的表情變得怪異。
朋友?
吳、會避禍?
陳留?
該不會又是.......
“既是恩師所薦,我理當從之。敢問此女出自何家?”劉備試探詢問。
盧植笑道:“玄德勿憂,我知你心中顧慮,必不會亂牽姻緣。此女乃陳留人蔡邕蔡伯喈之女,名琰,因其為人至孝,不愿外嫁而令好友孤苦無依,故而及笄三年都未能尋得良配。”
“好友又不愿其女受累,日夜焦慮,故而托信詢問。據我所聞,自好友回陳留后,前往說媒者絡繹不絕,玄德若有此意,我這便派人去陳留,以玄德如今的身份和名望,我料無人能爭得過玄德。”
果然是蔡邕之女!
劉備不由心頭欣喜。
有豫州牧黃琬和尚書盧植齊說媒,再加上劉備如今年不到三十就成了雍州牧,誰又能比劉備更有英雄氣?
遂道:“不瞞恩師。離開豫州前,豫州牧黃公也曾為我說媒蔡公女,尚不知結果;而今恩師亦愿為我說媒蔡公女,此乃我之良緣也。”
盧植驚訝道:“沒想到黃琬竟能先我一步?看來玄德與好友之女,是命中注定的緣分啊。”
是不是命中注定的緣分,劉備不知道;劉備知道的是,有盧植和黃琬說媒,劉備娶蔡邕之女幾乎沒什么懸念了。
蔡邕亦是天下名士,有了這層關系在,劉備今后也能獲得更多的支持。
漢景帝中山靖王勝之后。
大儒尚書盧植門生。
名士蔡邕女婿。
名士法真之孫的老師。
與名士豫州牧黃琬交好。
與名將左將軍皇甫嵩交好。
有“不畏權貴”的名聲。
再加一個奉先帝密詔,誅鋤元惡,翊戴嗣君的威名。
天下皆會知曉劉備之名,豪杰賢士亦會爭相依附。
送走盧植后,劉備又回到帳中。
不久后,許攸近前稟道:“使君,有消息傳來,大將軍昨夜入宮后,太后就詔命諸常侍黃門離宮回鄉。”
“諸常侍黃門久居宮中,深諳權斗,何進這等伎倆又豈能瞞得住諸常侍黃門?”劉備嗤笑一聲:“何進這是在自尋死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