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滿臉自夸之色的呂布,劉備不由陷入了沉思:
呂布與我相識也就幾日,竟會如此助我,觀其言行舉止,更似逐利而為,既是逐利之舉,便可以利誘之。
雖然都是走破而后立的路線,但劉備與劉秀方式不同。
劉秀登上皇位,主要依靠世家豪族的支持。
劉備立志稱帝,主要打擊的就是世家豪族。
然而世家豪族力量龐大,劉備想要打擊世家豪族,就必須培養能與世家豪族對抗的嫡系力量。
邊軍,就成了劉備的首選。
雍州兵雖然是以西園兵為骨干,但西園軍本身就來自于各州郡猛士。
劉備在整編皇甫嵩的三萬討賊兵后也有統計,雍州兵大部分都來自于邊郡。
邊郡常受戎狄胡蠻侵擾,不僅生存環境艱苦,死亡也極為常見。
故而對邊郡猛士,不能只談仁義道德而不談利益。
劉備雖然給雍州軍定下了“凍死不折屋,餓死不虜掠”的思想核心,但依舊是需要給予雍州軍豐厚賞賜的。
這也是劉備會親自跑洛陽籌錢的核心原因之一。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
只有物質上的需求得到滿足后,才能去要求思想境界的提升。
而今,呂布為了與劉備攀關系,所表現出的性情也非常符合邊郡猛士的特征。
想到此處,劉備取出數卷書簡遞與呂布:“我觀奉先兄雖然擅長騎射之術,但不諳統兵之法。此乃我閑時所抄錄的《盧注兵法》。這幾卷主要涉及騎兵的編組、訓練、作戰陣型及突襲策略。今日贈與奉先兄,以示謝意。”
呂布頓時眼前發亮,不客氣的將書簡接過,然后翻了翻,見上面晦澀難懂的文字都用口語作了批注,心中大喜。
既然當了董卓的義子,呂布也是想統兵的。
然而呂布以前也就是丁原招募的部曲司馬,沖殺全憑武勇,壓根沒有學習過正規的統兵之法。
就算偶爾得到孫子兵法的殘篇,也理解不了。
“這數卷兵書,奉先兄可先回去觀閱,若有不理解之處,隨時都可以來問我。”既然決定要利誘呂布,劉備對呂布的態度也不似先前那般排斥。
雖然養虎有可能會令虎噬主,但只要用得好也能驅虎吞狼。
劉備促成的關東州牧刺史,雖然都各有本事,但想要對付袁氏也是艱難。
養呂布為虎,亦可助劉備制袁。
呂布沒劉備這么多深謀遠慮,此刻早已經被眼前的兵書吸引了目光,迫不急的的想要回去研究。
遂道:“有玄德這書卷兵書,也不枉我為玄德奔走。我還要回去向義父復命,就不叨擾了。”
就在呂布轉身之際,劉備忽然又開口:“奉先兄且慢,我尚有一事相求。”
得了好處的呂布,不怕劉備不相求,就怕劉備不求,當即拍著胸口保證:“玄德不必客氣,若有需要我的地方,我必盡力而為。”
“也不是大事。”劉備笑道:“我有一侄兒,雖只有十一歲,但極其喜好弓馬,日前來信托我在洛陽購一良弓。我本就不善弓術,軍中弓箭又不適合侄兒習練,不知奉先兄可否助我挑選?若能尋到良弓,我感激不盡。”
呂布頓時眼前一亮:原來玄德還有侄兒!
十一歲,那就只比我女兒大六歲,好機會啊。
而且還不用現在就婚娶,今后義父勝,我就助義父,義父敗,我就助玄德。
我肯定不虧!
“哈哈哈——”呂布大笑:“既是玄德侄兒,那又豈能不助?玄德盡管去與蔡公談論婚嫁之事,這等小事,我來替你辦。”
看著呂布歡喜離去,趙云已然猜到了劉備的用意:“大哥這是想讓侄兒與呂布結下情義嗎?”
四兄弟目前也就關羽有個兒子,劉備口中的侄兒正是關羽之子關平。
劉備點頭道:“雖然情義對呂布而言,遠不如利益實在;但若能以情義籠絡,或也能助我今后成就大事。”
若呂布的女兒與關羽的兒子真能成事,這倆熊虎之士的基因配對,子嗣必然又是一員虎將。
雖然未必能成,但只要有機會,劉備就會盡力去促成。
將呂布的事暫放一邊,劉備又低頭思考蔡邕的態度。
黃琬來信說讓劉備要有心理準備,盧植也說求娶的人太多不好辦,結果蔡邕剛來洛陽就決定將女兒送到長安另居別館,擇日成親。
生怕答應晚了,就會錯過這樁婚事似的。
過山車式的變化,即便是劉備也有些措手不及。
“黃公和恩師也有不靠譜的時候啊。”劉備搖頭一嘆,取來削好的竹片。
明日就要去赴宴,劉備也得準備禮物。
蔡邕喜歡孤本,尤其是有價值的孤本。
這些孤本對旁人而言很難得到,對劉備而言可以直接現寫。
思慮片刻,劉備提筆寫下《賈誼論》。
賈誼是有名的“懷才不遇者”,郁郁而終。
故而兩漢之間多有直士嘆惜賈生之才而斥責文帝誤才之庸。
然而蘇軾的《賈誼論》,卻從賈誼自身的角度去分析悲劇的必然性,批判賈誼的悲劇在于不能“自用其才”“不善處窮”“志大而量小”,責備賈誼不知道結交大臣以圖見信于朝廷。
之所以選《賈誼論》,劉備則是擔心蔡邕今后在洛陽為人所不容而又無法自救。
比如某個姓王的為了立威,欺軟怕硬的挑上了蔡邕。
在劉備看來:蔡邕雖然有才又敢于直諫,但也犯了跟賈誼同樣的錯誤。
一個在東觀校書的議郎,要想讓劉宏在一朝一夕之間就完全拋棄舊有的規章制度,去采用他的新主張,這是不切實際的。
似蔡邕這樣的人,應該先取得劉宏的信任,再取得大臣的支持,不論是宦官還是大臣都要從容地、逐漸地去和他們加深交往,使得天子不疑慮、大臣不猜忌,才能讓大漢按照蔡邕的主張去治理。
蔡邕不是劉備,得罪幾個權貴就得逃往江海,還僅僅只能避禍自保。
而劉備卻能直接以武力將權貴干掉,不僅能自保,還能讓權貴忌憚。
《賈誼論》雖然對劉備沒什么用處,但對蔡邕而言或能救蔡邕一命。
而在撰寫后,劉備又在《賈誼論》后注上了:佚名。
既然是孤本,佚名很正常。
撰寫后,劉備又讓人搬來火爐,小心翼翼的火烤,這樣能使竹簡表面產生裂紋和變色,模仿長時間使用的痕跡。
這做舊的方式看得趙云眼皮直跳:“大哥學究天人,才冠古今,為何非得用這類方式?難道就不能直接以大哥之名示之以人嗎?”
跟著劉備的時間久了,趙云不相信劉備一個沒有家學傳承的人僅僅去盧植門下學了半年就能讀書破萬卷,趙云更相信劉備口稱求學盧植時看到的各類文章詞賦是劉備所寫。
“四弟啊,不要太迷信你大哥我的才學,我只是有過目不忘的天賦罷了,我能記住孤本的內容不意味著我就要剽竊孤本的內容而為自己冠名。”劉備烤著竹簡,打消了趙云的迷信念頭。
劉備有自己的驕傲。
可以通過不斷的卷時間,去學習古今名人事跡及文章詩詞來提高自己智慧,絕不會將之視為妙手偶得而去當文抄公來追求虛假的榮譽。
成大事者,亦需要有承認人外有神天外有天的器量,百折不撓的秉性,以及能堅持不懈去貫徹的志向。
忍常人所不能忍,得常人所不能得,成常人所不能成。
趙云嘆了口氣,不再相勸。
盡管劉備這般解釋,在趙云心中,劉備依舊是那個學究天人才冠古今的絕世奇才。
翌日。
劉備如約赴宴。
由于蔡邕已經打心眼里認可了劉備,故而這次赴宴也極為順利。
而為免路上發生意外,劉備又自請護送蔡文姬。
河東常有白波賊襲擾,并不安全,白波賊可不會管你是誰的女兒,若被劫掠,那就真成喊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蔡邕也明白其中的兇險,又喚來從弟蔡谷與劉備商議護送蔡文姬前往長安一事。
一切就緒后,劉備又返回軍營來尋荀攸。
荀攸如今是黃門侍郎,若劉備要回長安,荀攸是不能跟著去長安的。
可將荀攸留在洛陽,對劉備而言又是損失。
考慮到現如今的局勢,劉備有了新的計劃:“以公達之才,足可出任州郡太守。我有意舉薦公達為河東太守,公達以為如何?”
“河東?”荀攸低頭沉吟片刻,道:“并非我妄自菲薄。河東郡雖有十萬戶,但常受白波賊和匈奴人侵擾,河東又多世家豪族,盤根錯節,根深蒂固。若我孤身前往,未必能制。”
劉備笑道:“自然不能讓公達孤身前往,我只是想要一個能插手河東事務的名分罷了。我二弟關羽以及雍州軍助軍右校尉都是河東人,皆可助公達行事。”
“至于在弘農的司隸校尉張溫,董卓與張溫有舊怨,也一直都想找理由將張溫調回洛陽,我目前與董卓利益并無沖突,我若舉薦公達為河東太守,董卓必會同意。”
只當個黃門侍郎顯然不是荀攸的志向,若能去河東當太守,不論是整飭吏治、打擊豪賊還是平白波賊、逐匈奴人,都遠勝于在留在洛陽當個小小的黃門侍郎。
“那就有勞皇叔了。”荀攸只是思考了片刻,便同意了劉備的安排。
征得荀攸的同意后,劉備便徑自入司空府尋董卓。
“皇叔這是想插手河東?”董卓也不笨,直接看穿了劉備的目的,道:“皇叔如今是雍州牧,本就分了扶風、京兆、馮翊三郡,若再插手河東,這會讓司隸校尉張溫很難做啊。”
“皇叔也知道,我雖然與司隸校尉張溫有些私怨,但我現在畢竟是司空,不能因私廢公,否則會讓人誤以為我挾私報復。”
見董卓假惺惺的維護張溫,劉備不由暗暗鄙夷,道:“不讓荀攸去也行,那我換個人,讓皇甫嵩去當河東太守如何?皇甫嵩如今在長安閑得太無聊了,正好讓皇甫嵩去河東討伐白波賊和匈奴人。”
“哈哈!玄德說笑了。皇甫嵩一介武夫,豈能出任河東太守?”董卓眼珠子一轉,又道:“不如這樣,由荀攸出任河東太守,我再委派牛輔引兵同往。荀攸一介文士又不諳軍務,有牛輔引兵同往,也足以討伐白波賊和匈奴人了。”
牛輔?
都被白波賊按著打了,還討伐白波賊呢。
劉備不想讓牛輔去河東壞事,遂又道:“換徐榮吧。牛輔的統兵之能董司空比我明白,這萬一討賊不成把自己給打進去,董司空會心哀,我也會痛失摯友。”
“董司空既然知道我意在河東,那也應該明白,論治理州郡,你不如我,故而你派個會統兵的去河東,我也不用抽調雍州兵協防河東了。”
董卓其實也不想讓牛輔去。
牛輔是女婿,是董卓可以絕對信任的人,哪怕能力差了點,只要忠誠可用就足夠了。
讓牛輔留在洛陽替董卓執掌洛陽兵馬,遠比去河東討賊有價值,若真不小心讓牛輔死于白波賊之手,董卓哭都沒地方哭去。
董卓也不再反駁,道:“就依皇叔之意,由中郎將徐榮,隨河東太守荀攸出鎮河東。”
隨后董卓又問:“皇叔急著舉薦荀攸為河東太守,可是要離開洛陽了?不再多留幾日?”
劉備輕笑反問:“錢、權、名、利、美人,我都得到了,這洛陽還有什么東西能吸引我呢?莫非董司空想讓我出任司徒,也錄尚書事?”
董卓哈哈大笑:“皇叔還年輕,正是駐守邊州建功立業的時候,再等十年我年邁了,皇叔再回洛陽出任司徒也不遲啊。”
十年?
還真敢想啊!
也別扯十年了,你能替我守好洛陽,別腦子一熱將洛陽燒了就不錯了。
我也不想今后再耗費人力財力重建洛陽。
本就因蔡文姬之事才滯留洛陽,如今諸事皆已辦妥,劉備也得回去消化下洛陽一行的收獲。
而后坐觀天下大勢,以待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