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忠不由緊蹙眉頭。
眼前這人話也太多了。
只想將許攸打發走的黃忠,也不多想,直言道:“朝野官吏,皆為貪得無厭之人,我不愿與之為伍。”
“哈哈哈~”許攸大笑,隨后嘲諷道:“我本以為黃壯士隱居此地,必是忠義高潔之士,沒想到竟只是個愚昧無知的鄉野匹夫。恕我眼拙,這便離開。”
隨后許攸直接拉過滿臉驚愕的張咨,轉身即走。
然而這話卻是激得黃忠怒沖腦門,忍不住雙手顫抖,厲聲喝問:“休走!你怎敢辱我?”
許攸回頭冷笑:“你說我辱你?何出此言啊?”
黃忠怒氣不減:“我不愿與貪得無厭之人為伍,為何就是愚昧無知?如此辱我,真以為我不敢殺你嗎?”
“殺我?”許攸眼神更為輕蔑:“就憑你?昔日我與劉皇叔合謀誅滅宦官時,多少人恨不得我死,我依舊活得好好的;就你這般黑白不分的愚昧之人,也不配讓劉皇叔招攬。”
在聽到“合謀同誅宦官”時,黃忠臉色一變,不由驚問:“宦官是劉皇叔誅滅的?”
“哼!”許攸也不作答,翻身上馬,又朝張咨打眼色。
張咨此刻也看明白許攸的用意了,故意高呼長嘆:“沒想到劉皇叔昔日不畏強權、舍身誅滅宦官,又持先帝密詔扶立新君,如今不僅被袁氏奸賊污蔑矯詔,連個鄉野匹夫都認為劉皇叔是貪得無厭之人。可悲啊!許參軍,今日是我眼拙了。”
看著冷哼不答的許攸以及高呼長嘆的張咨,黃忠心頭更驚,忙大步上前呼道:“二位先生,還請留步。”
一聽這稱呼變成了“先生”,許攸心頭大喜。
若黃忠不受激將,那今日就難以招募黃忠了。
話到嘴邊,許攸佯裝冷笑:“前據而后恭,思之令人發笑。”
黃忠面色更為羞慚,拱手道:“是我誤信謠言,又生偏見,以為朝野盡是貪得無厭之人,不識劉皇叔英雄。兩位先生既來尋我,必有我能效力之處,我愿略盡薄力,向二位先生致歉。”
見黃忠姿態放低,許攸也恢復了初時的笑意,亦拱手道:“原來是誤會一場。方才我言語激動,也請黃壯士海涵。”
黃忠忙又請道:“屋外天寒,還請入內一敘。”隨后招呼兩個稚童去屋內燒水。
稚童應聲,一個去打水一個去抱柴,頗為勤快。
“黃壯士倒是生了兩個好兒子。”許攸不由贊道。
黃忠搖頭道:“許先生誤會了。抱柴的是我兒子黃敘,打水的是我故友之子魏延,故友犯事離鄉托我照料。這也是我會自宛縣遷入新野的原因,并非是要躲避劉皇叔的征辟。方才我只是想讓先生趕緊離開,故意那般言語。”
“原來如此。”許攸輕輕捏著短髯,笑意更甚:“我看這兩小兒身材壯實又頗為勤快,今后必也是大將之才。若能拜入劉皇叔門下,今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黃忠驚道:“許先生說笑了。我一介粗鄙之人,豈敢有此奢望?”
許攸哈哈一笑:“黃壯士客氣了。劉皇叔善于識人,能讓劉皇叔派人征辟的猛士,必有過人之處。而今雍州軍八校尉中,助軍左校尉徐晃和左校尉典韋皆是劉皇叔在西園軍時就征辟的猛士。”
“倘若黃壯士當初應了劉皇叔的征辟,今日必然也會是雍州軍八校尉之一。黃壯士也不必沮喪,去得早不如去得巧,此番若能立功,來日再見劉皇叔時,劉皇叔必也會倚重黃壯士。”
黃忠連道不敢,又邀許攸、張咨二人坐下,道:“寒舍簡陋,讓二位先生見笑了。”
“無妨。”
許攸為劉備奔走多日,早已經習慣了風餐露宿,此刻好歹還有遮擋寒風之處。
“不知二位先生今日尋我,有何事需我效力?”黃忠又問。
“我便直言了。”許攸微微斂容:“自劉皇叔秉承先帝密詔與董卓等人扶立陳留王為帝后,袁紹袁術二人便誣蔑劉皇叔矯詔廢立,更召集袁氏門生故吏舉兵叛亂。”
“劉皇叔不忍南陽士民受戰禍波及,遂開武關,又沿途設驛站置錢糧接納南陽士民入關,這本是利民之舉。誰知袁術卻發兵奪了武關,想要兵入關中。”
“以劉皇叔之能,我料袁術此番入關必敗;然而袁術人多勢眾,即便敗了也可回南陽重振旗鼓。袁術為人又極為貪婪,若讓袁術繼續留在南陽,南陽與關中必然戰禍不休。”
“故而我有意在南陽募兵,然后趁著袁術在關中兵敗之時,將其逐出南陽,如此可讓南陽士民與關中士民都能免受袁術之禍。”
“聽張從事說,黃壯士能開兩石之弓,百發百中,若能為大將助我統兵,必能讓袁術驚惶而逃。不知黃壯士意下如何?”
黃忠面有猶疑,嘆道:“非我不愿。只是我家中情況,二位先生也都看到了。我若統兵為將,兩小兒就無人照料了。”
許攸看向張咨,張咨點頭,提議道:“我如今為荊州從事,新任荊州刺史劉表與劉皇叔既是同宗又有舊誼。若黃壯士信得過我,我可先將二人送入宜城。等將袁術驅逐出南陽后,黃壯士再接二人入關中拜謁劉皇叔,如此可好?”
聽了張咨的提議,黃忠不由心動,又看了一眼正在燒水的黃敘和魏延,遲遲未下決定。
正遲疑間,黃敘和魏延又將熱水端來。
許攸笑著問道:“方才見你二人彈丸打得挺準,可想過長大后的志向?”
黃敘和魏延對視一眼,皆是咧嘴一笑,異口同聲:“當大將軍!”
黃忠臉色微變,忙呵斥道:“休得胡說!”
許攸笑意更甚:“在這里可當不了大將軍,想當大將軍,得先去長安。”
黃敘和魏延皆是一愣。
“長安是個很長的地方嗎?”
“到了長安就能當大將軍了嗎?”
見兩小兒越說越離譜,黃忠正欲呵斥時卻被許攸止住:“黃壯士,童言無忌。”
隨后又對黃敘和魏延道:“長安是天子所在的城池,大將軍今后也會住在長安。雖然到了長安未必能當大將軍,但不去長安肯定當不了大將軍。”
“若你們有大將軍之志,可先去長安,然后習文練武,才有可能當上大將軍;不過你們現在還小,想要去長安城,得黃壯士帶你們去長安。”
許攸本奔走四方本就以口才擅長,誘兩個小兒更是手到擒來。
配上那表情語氣動作,幾句話就將黃敘和魏延的興奮不已,最后竟還反過來勸黃忠,讓黃忠安心,他們會在宜城等著黃忠回來。
頗有“望父成龍”“望叔成龍”之意。
見狀,黃忠也打消了心頭的遲疑,拱手道:“愿助許先生成事。”
許攸大喜,遂許黃忠為假校尉,等今后到了關中后再正式表黃忠為校尉。
有張咨在南陽的士望,有黃忠這個熊虎之士,許攸很快就在南陽募集了一批猛士。
為免袁術起疑,許攸對外謊稱“南陽太守部曲”,直接玩起了燈下黑,在陰縣操練軍士。
與此同時。
江夏太守劉祥也收到了許攸的來信。
劉祥為蒼梧太守劉曜之子,與孫堅一向交好,亦是袁氏故吏。
袁紹的檄文傳至江夏時,劉祥雖然表示了響應之意,但并未舉兵去魯陽會盟。
若是早個十年,劉祥直接就帶兵去會盟了。
而今劉祥娶妻生子,兒子劉巴又年幼,這心頭便有了顧慮。
雖然袁紹的檄文中,劉備董卓是矯詔廢立,但劉祥又擔心萬一不是矯詔,今后前程就沒了。
劉備將密詔給董卓,不僅影響了大勢,還影響了不少人的人生軌跡。
譬如張咨,原本張咨是董卓任命的南陽太守,會被孫堅斬殺。
劉祥也因與孫堅同心而被南陽士民怨恨,最終被南陽士民攻殺而亡。
仔細看了許攸信中的利弊分析,劉祥心頭又是僥幸又是惶恐。
若真去魯陽會盟了,今后必會被問罪。
仔細權衡利弊后,劉祥如許攸所料,選擇了中立觀望。
如今局勢不明,袁氏若贏了,是密詔還是矯詔就不重要了;袁氏若輸了,有許攸這封信在,再擇立場亦是不遲。
至于許攸信中所言劉皇叔門生,劉祥倒不是很在意,劉皇叔門生既不是天子門生又不是大儒門生,對劉祥的吸引力并不強。
劉祥的中立讓劉表大喜。
如今原荊州刺史王叡死了,長沙太守孫堅去武關了,武陵太守曹寅離得太遠,江夏太守劉祥又中立,長沙蘇代、華容貝羽、襄陽張虎陳生等都只是一介勇夫。
只需要先解決本土勢力宗賊賊首,那么似太守縣令這些外來勢力也就不足為慮了。
劉表也是狠辣,在蒯越、蒯良、蔡瑁的協助下,誘請宗賊首領五十五人入宜城赴宴。
隨后,劉表在與眾人講道理講不通后,直接掀桌子將這五十五人盡數斬殺,又襲殺這五十五人帶來的部眾,盡兼其眾。
雷霆之勢,即便是獻策的蒯越都忍不住心生敬畏。
現在的劉表還不是二十年后那個年邁昏聵的劉表,年輕時就參加太學生運動,又因言獲罪險些受到黨錮。
黃巾之亂后又直接出任北軍中侯,而今更是與劉備、董卓等人奉詔廢立。
威名和風格遠非尋常名士能比。
隨后,劉表又借著殺宗賊首領五十五人的威名,派遣蒯越與龐季單騎前往襄陽勸降張虎陳生。
二人在襄陽多年,就連前荊州刺史王叡都得笑臉相對,哪里見過劉表這般強硬的作風,被蒯越與龐季一勸,二人直接就抱著印綬入宜城請降了。
聞劉表威名,不論是武陵太守曹陽、江夏太守劉祥,還是長沙蘇代、華容貝羽等人,皆是驚惶不已。
由于孫堅自長沙舉兵后,沿途打著袁氏旗號聚兵,幾乎將各郡縣能打的軍士都給帶走了。
而各郡的豪強,跟著孫堅走了一批,被劉表殺了一批,剩下的豪強更不敢吱聲。
自官吏到豪強,無一人能掠劉表鋒芒。
就連保持中立的劉祥在聽聞劉表強勢后,也主動派人向劉表示好,希望劉表能遵守約定。
劉祥也怕啊。
本以為劉表會徐徐圖之。
結果劉表快刀斬亂麻,差點就將荊州給掀翻了。
下意識的,劉祥再次翻出了許攸的來信,再看信中利弊分析時,劉祥又有了更深的領悟。
一個劉備,一個劉表,劉家人都這么生猛的嗎?
雖然劉祥也姓劉,但跟劉備劉表這兩個上了宗族世譜的高祖之后完全不一樣。
劉祥不由暗思:
我雖然保持中立,但劉表如今在荊州威名赫赫,即便我現在歸附劉表,劉表也未必能容得下我。
不如等袁術兵敗之后,我便直接向劉表請辭,看許攸之面,劉表必會放我入關中。
雖然袁術與劉備的戰事還沒出結果,但劉祥已經不看好袁術了。
這倆姓劉的太猛了,猛到劉祥心悸。
換劉祥是袁術,劉祥也想不明白要怎么贏劉備和劉表。
尤其是再看許攸信中那句“昔日在洛陽時,劉皇叔以八百騎兵大破丁原等人萬余人,無一陣亡”,劉祥就更感毛骨悚然。
八百破萬人,還無一陣亡?
我八萬打萬人也做不到無一陣亡啊!
許攸也是奸詐,既沒說劉備那八百騎兵全員帶甲、甚至還有三百馬鎧而丁原等人幾乎沒什么甲胄,又沒說丁原等人是打都沒打直接跑了,更沒說最勇猛的呂布主動脫離戰場以及利于騎兵的地形優勢。
只管怎么唬人怎么吹。
瞥了一眼正在聚精會神讀書的劉巴,劉祥心頭又生出幾分心思:我兒聰慧更甚于我,倘若真能入劉皇叔門下,今后我兒成就必定遠勝于我。
對自家兒子的聰慧天賦,劉祥也是頗為自豪的。
此時的袁術還不知道荊州后方都已經火燒屁股了,正對著藍田城破口大罵。
“劉備小兒,你只會死守城池當烏龜嗎?”
“速速出城與我一戰!”
然而在城頭。
劉備卻是架起了火盆,一邊烤著火一邊哈著氣,完全沒有理會在城外大罵的袁術,腦海中反而還回憶起了烤紅薯的味道。
“可惜,可惜,若能有紅薯就好了,今后若有機會,一定要派人去美洲找找,不僅是美味,還可以當防災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