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彪也是奸詐,直接來了個父子分下注。
大漢本就重孝義,若楊彪因勾結袁術一事而被下獄,而楊彪還年少的兒子直接要“替父戴罪立功”,即便是劉備再有殺心也得考慮殺楊彪的影響。
殺了楊彪就是輕視孝義,就連追隨劉備的文武都會心生疑慮。
不殺楊彪又是輕視法度,楊修就能順利以“替父戴罪立功”的方式入劉備麾下。
聽著楊彪略帶得意的語氣,楊修頓感無奈,很想對楊彪來一句:就非得先去招惹皇叔然后再入皇叔麾下嗎?以我之才學,我難道不能直接入皇叔麾下?
在洛陽時,楊修與劉備的門生法正有過接觸。
一想到法正年齡比自己小卻能以小吏的身份在尚書臺參與簡單的事務,楊修就頗為不服氣。
雖然弘農楊氏被劉備打壓,但楊修的追求早已經不是兼并田宅置辦家業了。
天才的思維總是與常人不同。
楊修想有更高的追求,又覺得弘農楊氏一堆人是在拖自己后腿。
明明可以將智慧用在更寬廣的地方,卻還要去處理七大姑八大姨的蠅頭小利。
在看到劉備的三大法令時,楊修的第一想法是:皇叔竟想扭轉漢室四百年積弊,這是何等的壯志!
與劉備的壯志一對比,楊修忽然覺得以前所立志向猶如蚍蜉見大樹。
楊修家境優渥沒吃過什么苦也沒經歷過社會毒打,偏偏還有天才的思維,更不愿跟楊彪一般因循守舊。
換而言之:低級趣味楊修還是少年時就已經享受了,除了更高級的趣味已經無法讓楊修提起興致了。
而尋常的志向也沒什么挑戰性,以弘農楊氏累世名望,楊修按部就班都能當上三公。
這讓楊修感覺未來的人生沒什么意義,一眼就能望到頭。
楊修今年才十五,若不改變,未來幾十年楊修都只能在框架約束內行走,然后如楊彪一般跟世家女聯姻,生個兒子再給兒子鋪路,讓兒子繼續按部就班的當上三公。
每想一次,楊修就心寒一次。
而劉備的壯志,讓楊修感受到了久違的熱血。
難度高,有挑戰性,成功了就能千古流芳,青史標榜,遠比四世三公、五世三公、六世三公更有意義。
真英雄者,當如是也!
若楊彪知道楊修心頭竟然是這般想的,必然想要破口大罵:你有今日是你投胎好!你生在了弘農楊氏,享受了累世積累資源,結果你現在吃飽了就想砸鍋?
楊修沒有再勸楊彪。
知父莫如子,楊彪心頭怎么想楊修很清楚。
在看到楊彪的固執后,楊修默默接下了出使袁術的任務。
只不過在心底,楊修卻是有別的想法。
楊修想要追求更高級的趣味,不愿因為楊彪一時興起就背上污點而只能日復一日的束縛在弘農楊氏的框架約束之內。
更何況,去執行一件極大概率會失敗的計劃,楊修感覺智商被羞辱了。
故而。
在離開府邸后,楊修轉了個彎兒,就尋到了尚書仆射賈詡。
“哦,你想行反間計?若論輩分,袁術應該是你舅父。”賈詡的語氣不疾不徐,令人聽不出喜惡。
“是表舅。”楊修糾正道:“昔日袁氏眾人因袁紹袁術反叛而下獄,若非皇叔力保,袁氏死的就不只有袁隗袁基父子了。”
“皇叔欲改大漢四百年積弊,卻又不愿多造殺傷,論壯志論仁義,皇叔堪稱當世第一人,我甚為敬佩。”
“而今家父不識大勢,又執著于楊氏家族累世三公的名望,欲與皇叔為敵,我雖勸諫但家父執拗。”
“常言道,識時務者為俊杰。我自詡才智,亦識大勢,不愿家父因一時執念而犯下大錯,愿替家父戴罪立功,助皇叔一臂之力。”
看著楊修那脫口而出的理由,賈詡亦不由暗暗驚訝:此子雖然年少卻能斷大勢,非常人也。
夸歸夸,賈詡也不會因為楊修說了幾句好話就輕信楊修。
既是為劉備守洛陽,就必須謹慎。
焉知楊修不是故意如此?
“我只看結果。”賈詡語氣不變:“人,肯定是得死上一部分的。不死人,就不能震懾宵小。不過皇叔一向仁德,不喜歡多殺傷,故而我用計時也會有所收斂。”
“你能識時務,我很欣慰。如此一來,我就不用殺傷太多。你應該感到慶幸,你今日舉動,至少救了一半人。”
雖然賈詡的表情語氣都很儒雅,但楊修還是感到一股難言的寒意。
賈詡這話就是在暗示楊修:沒有你告密,我也能將生事的人殺了;你告密,反而讓我無法殺太多人;故而你的反間計得讓我滿意。
楊修亦不由心頭生寒。
就這,還叫有所收斂?
那你不收斂的時候,豈不是血流成河?
“謹記教誨。”楊修的姿態放得很低。
賈詡并沒有額外要求楊修怎么做,也沒對楊修有任何的許諾,甚至于楊修都不知道賈詡是否相信自己。
然而越是如此,楊修越是感受到賈詡的可怕,也越是慶幸自己的決定。
【阿父啊,皇叔能在兩年時間從一個安喜縣尉成長至今,連董卓都甘心讓權,在洛陽又豈會沒有部署?
你那方案漏洞太多且又過于投機,對付何進董卓之流尚可,對付皇叔那也太小覷人了。】
楊修前腳一走,后腳李儒就自陰影中出現:“這楊修倒挺識時務。”
董卓在卸任后,就向劉備舉薦了郎中令李儒。
劉備認為李儒過于擅作主張,若是輕易重用容易壞事,遂又將李儒扔給了賈詡。
對于喜歡擅作主張的人,得有更厲害的人來壓制才能讓其心生敬畏。
賈詡在與李儒交流后,就以李儒為尚書臺侍郎。
不過負責的事卻與其余尚書臺侍郎不同,而是專門去負責行走于黑暗之間的事。
李儒本身也不是道德君子,不在乎是黑還是白,只要能在劉備麾下謀得富貴,一切皆可為。
在王允謊稱納小婦宴請諸官后,有多少人入了王允府中且又在府中待了多久,都被李儒記下。
別看賈詡跟著劉備上殿時一言不發,大殿中每個人是什么反應賈詡都盡收眼底。
應該重點監視誰,賈詡也是心如明鏡。
在王允宴請諸官后,賈詡就定了下十幾個方案。
浪費的時間反而在于平衡速度和仁義,既要快刀斬亂麻,又要減少殺傷。
“楊修才識不凡,皇叔也曾在我面前提及過,倘若他真能有所表現,我亦會向皇叔舉薦。”賈詡目光深邃,仿佛能看穿一切。
隨后,賈詡又安排道:“文優曾為弘農王郎中令,又曾為博士,在皇叔返回洛陽前,可與三署郎同住,每日為陛下講學。”
自宦官被滅后,宦宮就由三署郎入駐,取代宦官侍奉劉協。
讓李儒與三署郎同住且為劉協講學,亦是為了隨時了解劉協的想法以及都有誰私下覲見劉協。
“必不負尚書仆射所托。”李儒慨然領命,對于任何立功的機會,李儒都很珍惜也不愿錯過。
另一邊。
劉備自洛陽出發,抵達潁川。
此番支援小沛,劉備定的路線是洛陽入潁川、過陳國入梁國,最后抵達小沛。
有潁川和陳國的糧草支撐,可減少后勤壓力,提高行軍速度。
除此外。
劉備還需在潁川征辟許褚入凌煙軍。
以前劉備只是個西園軍校尉,無法征辟許褚這類本土豪強出身的猛將。
故而只能退而求其次,讓許褚暫時入黃琬麾下。
劉備對許褚本有舉薦之恩,而今又正式二次征辟,兼之劉備如今不僅僅是太尉、尚書令、皇叔,還是豫州牧。
不論是法理還是情理上,許褚都沒有拒絕的理由,當即便應了劉備的征辟。
劉備亦是大方,贈馬贈甲贈武器,還將自領的兩營凌煙軍分了一營給許褚。
初組建的十營凌煙軍,本就有關羽、趙云、張遼、徐晃、典韋、黃忠、馬超、呂布分統八營,如今又添許褚。
剩下一營,劉備是有意留給太史慈的,只可惜太史慈如今尚在遼東,歸來亦不知得何時。
關羽、趙云在上回來豫州時就見過許褚,亦知曉許褚的勇武,對許褚加入凌煙軍亦是認可。
劉備又見了何儀、黃邵、龔都三人,檢閱了留在潁川的三千葛陂軍。
依舊令三人駐守潁川以防袁術。
而對豫州從事荀彧,劉備的想法又與兩年前有了不同。
以前的劉備,自認為根基不在豫州,亦無法讓荀彧真心相隨。
兼之對荀彧又有個人成見,故而只對荀攸感興趣,而將荀彧舉薦給了黃琬。
而今。
劉備已經是太尉、尚書令、皇叔、領豫州牧,地位不同,心境不同,器量不同。
最重要的是:曹操的人生軌跡已經被劉備完全撕裂了,曹操除了諸夏侯曹宗室外的核心文武都被劉備薅得差不多了。
昔日劉備會打壓曹操,亦帶有個人成見。
眾所周知,前期的曹操和后期的曹操是不同的。
然而當曹操選擇站在袁紹的對立面且又找劉備求援時,就已經站在了劉備的立場。
想當帝王,就得有帝王的器量。
齊桓公敢用管仲,李世民敢用魏征,劉備同樣敢用曹操和荀彧。
人心的成見是一座大山。
當拋棄成見,迎面而來的是廣闊的藍天。
單論能力,曹操和荀彧都是當世難得的大才,若能善用,遠比劉表劉岱劉焉劉虞這類劉姓宗室更有聯手的價值。
畢竟。
劉姓宗室是可以稱王為帝的,麾下自然而然就會聚集一大批想要從龍之功的人。
“黃公年齡大了,且早已遷為司徒,早該返回洛陽了。只因我在豫州無人可用,故而請黃公滯留豫州。”
“我欲以文若為豫州別駕,我不在時,暫代豫州軍政諸事,不知文若可愿助我?”
劉備直接拋出了最大的誠意。
相較于治中專注于州府內部文書工作,別駕還要行使監察權,審核州內政務,包括治中呈報的文書,并代為處理外部事務,是州綱紀之佐。
換而言之:劉備這個豫州牧不常駐豫州,荀彧就是常務副豫州牧。
荀彧本就渴望權力。
而與劉備的交集中,荀彧又因劉備的行為方式變得更渴望權力。
此刻權力就在眼前,荀彧并不愿錯過。
不過荀彧心頭尚有疑惑,問道:“皇叔在洛陽推行三大法令,專門針對解決官吏腐敗、田宅兼并和奴農奴工。此舉雖然能除積弊,但各州郡必有大姓反對。”
“昔日王莽便是動了大姓根基,以至于天下皆反,皇叔手段雖然比王莽更高明,但無本質區別。”
“假使有一天,天下大姓群起而攻,皇叔可有應對之法?”
劉備不答反問:“文若怕了?若是怕了,這豫州別駕,我只能另請高明了。”
荀彧臉色一變:“皇叔誤會了。大漢積弊已久,唯有以猛藥除之,方有治愈的可能。我并非害怕,而是不希望皇叔用藥過猛,反令漢室更傾瀕危。”
“這就是我辟你為豫州別駕的原因。”劉備微微斂容:“目前三大法令,只會在司雍推行。至于豫州應該如何整頓吏治、抑制豪強,暫時由文若你來決定方案。”
話鋒一轉,劉備又道:“但三大法令最終是要推行諸州的,故而我亦希望文若制定方案時,要以三大法令為最終目標。速度可以放慢,但方向不能變。”
“大漢積弊,不可不除。若不變革,大漢就只有死路一條,即便改朝換代,亦只會讓積弊變得更難除去。我要的,是一個士庶都能安居樂業的大漢。”
“常聽人言,文若有王佐之才,我姑且信之。”
請將不如激將。
對武將如此,對文臣亦是如此。
荀彧最引以自豪的就是“王佐之才”的名頭,這是對自身才能的肯定。
不論是潁川太守陰修還是前豫州牧黃琬都沒質疑過荀彧的才能,而此刻劉備卻是“姑且信之”。
“皇叔可放心征討叛賊,我既敢應就為豫州別駕,就必不會令皇叔失望。”人爭一口氣,荀彧亦不想被人小覷。
劉備大笑起身:“那我就拭目以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