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邈得了好處,立即離開袁逸大寨返回本寨。
這若是旁人,張邈派個人就足夠了。
然而高順不同,這是張邈在陳留高氏征辟的大將。
其性格又極為執拗較真,若直接派人去下令,都可能會被高順視為妄議軍務的小人按軍法處置了。
畢竟放棄己方優勢而去跟趙云廝殺,本身就很兒戲。
可為了貪袁逸等人四千兵馬,張邈認為這是值得的。
而如預料,在聽到張邈的要求后,高順直接就拒絕了:“府君,征戰不是兒戲,要么戰要么守,豈能逞一時之勇?”
張邈暗道果然如此,只能佯裝委屈:“孝父,你也得考慮下我的難處。如今兗州眾將先被呂布嚇了一陣,又被趙云再嚇一陣,一個個都怯戰不敢?!?/p>
“袁逸和橋瑁派了兩個無名小輩送死讓趙云徒增名氣,鄭遂麾下的呂虔又負傷而逃。我必須想辦法擒殺趙云或者讓其喪膽離開,才能讓眾將有與劉備對陣的勇氣啊?!?/p>
高順不由沉默。
在陳留高氏中,高順是個異類,不喜經書唯好軍事,為人敦厚少華,性格執拗較真,既不接受饋贈又不飲酒,極不合群。
張邈有大志有野心,一眼相中了高順,幾經求謁才請出高順,對高順有知遇之恩。
一見張邈如此委屈,高順也不忍心,遂嘆了口氣:“我盡力一試?!?/p>
張邈大喜:“有孝父及陷陣營猛士前往,必不會敗!”
聽到陷陣營三個字,高順忍不住又提道:“府君,陷陣營需要鎧甲具皆精練齊整,才能完全成型。”
一聽這話,張邈頓感頭疼。
高順剛開始時想讓張邈都準備魚鱗甲,驚得張邈跳腳:普通軍士用魚鱗甲,瘋了吧?
見張邈提供不了,高順又退而求其次讓陷陣營猛士都穿戴兩當鎧,這要求再次被張邈否決了。
其實真要提供兩當鎧給陷陣營,張邈也能提供,但代價就是除了陷陣營外其余人包括張邈的親衛都得穿皮甲。
想到讓高順掌握一支數百人的全甲猛士,張邈就感到頭皮發麻。
即便高順說陷陣營也可以給張邈當親衛,張邈也不愿意。
親衛重在忠誠,兇猛反而是其次,張邈可不敢輕易答應替換親衛。
故而這鎧甲一拖再拖,到現在高順都只給陷陣營配了數十兩當鎧,大部分都是皮甲。
這也是為何呂布逞威的時候高順只能維持陣型不亂而非直接反向沖殺。
真要具裝陷陣營,呂布來了也得跪。
“等今后有多余的鎧甲,我肯定優先陷陣營。”張邈開啟忽悠模式,又催促高順出戰。
嘆了口氣,高順將陷陣營中穿戴了兩當鎧的猛士挑出,也湊了五十人,邁著沉穩的步伐下山。
之所以五十人,不是因為高順托大,而是高順不想讓沒鎧甲的陷陣營猛士白白送死。
張邈又急急返回袁逸大寨,并得意的將眾人喚至寨門空曠處觀戰。
“張太守還真是好運啊,陳留高氏與我袁氏有姻親,竟然讓你搶了先。”袁逸又是羨慕又是嫉妒。
陳留高干,那是袁紹的外甥,跟袁氏關系匪淺。
正常而言,袁逸是最有優勢招募高順的。
張邈面上得意,內心卻是鄙夷:就算不搶,你有那識別人才的慧眼嗎?
而在山下。
看著陣型齊整,徐徐而來的高順及五十陷陣營猛士,趙云的目光也隨之凝重。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判斷一支軍士的強弱,首要看軍容,其次看武器和甲胄,最后看體型。
軍容齊整,武器甲胄精良,體型又雄壯,就不可能是弱軍!
“我乃皇叔麾下,凌煙軍校尉,常山趙云趙子龍,閣下英武不凡,可否通報姓名?”趙云揚手一禮。
在趙云打量高順及陷陣營猛士的同時,高順也在打量趙云及其身后騎卒。
這內行一眼就能看出強弱。
只一眼,高順就明白:這趙云及身后的騎卒,他留不下!
陷陣營是步卒,若想留下趙云這五十騎兵,以高順的判斷,至少得三倍人數。
若是趙云能聽到高順心頭所想,估計不用高順多言都能觸發“云大怒”模式。
我竟也被如此小覷,三倍人數就想留下我?
“我乃陳留太守麾下,陷陣營都尉,陳留人高順高孝父?!?/p>
若是換個人高順都不會通報姓名,只覺趙云雄壯兼之身后騎兵驍勇不凡,且趙云言語又有禮貌,出于尊重,高順才肯通報姓名。
就在高順思考應該如何廝斗才能挫趙云銳氣時,卻聽得趙云驚呼一聲:“你就是陳留高順?”
高順微微訝異:“趙校尉認識我?”
趙云語氣一肅,高呼道:“我乃皇叔義弟,常與皇叔論及天下英雄。有一日皇叔曾對我言,有陳留人姓高名順,為人忠厚,極善練兵,乃當世罕見將才?!?/p>
“若論練兵之能,可與戰國時創練魏武卒的吳起相比,我本以為皇叔是惜才故而有所夸大,今日一見,方知皇叔所言非虛。”
“昔日皇叔在西園軍時,就有征辟高都尉之意,又恐彼時身份低微,即便征辟了高都尉也無法任用,故而時常遺憾?!?/p>
“此番我來此搦戰,亦是受皇叔所托,看這兗州叛將之中,是否也有高都尉。不曾想真讓我遇見了。”
“公本英雄,奈何從賊?”
高順聞言大驚,方才仔細觀察了趙云,見其不論是語氣還是表情,都挑不出半分虛假,心頭更是驚愕。
皇叔知世間有高順耶?
又聽得趙云那句“公本英雄,奈何從賊?”,高順不由面生慚色。
若非形勢所迫,誰又愿為賊呢?
而觀戰的袁逸等人,則被趙云這臨陣猛夸給驚住了。
“張太守,你運氣不錯啊,若不是你搶先一步,高順就被劉備征辟了?!痹菡Z氣有些怪異,怎么聽都有些嘲諷之意。
畢竟高順是下山跟趙云廝殺的,這還沒開始廝殺,趙云就直接當面一陣猛夸,還將高順夸成吳起一個級別的了。
平心而論,若袁逸也被這么猛夸,也生不出跟趙云廝殺的戰意。
張邈又惱又氣。
因為高順性格執拗不怎么合群,高氏族人也多認為高順是個異類,不去學習人情世故,只知道研究奇技淫巧。
就算是奇技淫巧,選擇的還是最冷門的練兵,甚至于在練兵一途研究的還是最冷門的兵種。
每條路都能選中最冷門的,稱之為高氏異類一點不過分。
張邈當初就是抓住這點,猛夸高順練兵厲害,又許諾會助高順組建陷陣營,才得以讓高順加入。
而現在,趙云夸得更狠。
不僅將高順的練兵之能對比吳起,還提魏武卒,這等于說陷陣營就是魏武卒一般的精銳。
以張邈對高順的了解,現在高順但凡能將刀出鞘,都算張邈輸!
“英雄惜英雄,足見高順不弱于那趙云?!睆堝惚锪藗€難看的笑容,心頭卻在滴血。
我的四千兵??!
沒了!
如預料,高順本身就不愿打這種沒優勢的小規模廝殺戰,此刻被趙云一頓夸和一句反問,直接就戰意歸零。
又礙于不知道該如何回去復命,也只能瞪著眼與趙云對峙。
趙云瞧出了高順的難處,遂又拱手高呼:“高都尉乃皇叔器重之人,我不會與高都尉廝殺。”
“我亦知高都尉這等將才,必不愿讓猛士白白死在錯誤的軍令之下。今日就此作罷,后會有期?!?/p>
隨后。
趙云勒馬轉身,引騎卒揚長而去。
看著離去的趙云,高順心頭頗不是滋味,更生羨慕之意。
暗暗嘆息一聲,高順引兵返回。
觀戰的袁逸等人,卻是紛紛向張邈賀喜,只不過賀喜聲要么幸災樂禍要么慫恿離間。
至于先前答應的五百軍卒,沒人再提,張邈也不好意思再要。
掃了一眼不懷好意的眾人,張邈甩袖冷哼,急急返回營中。
見高順在營中愣神,張邈的眼神更陰沉了。
“孝父,方才為何不戰?你可知我在袁逸等人面前都都丟盡了顏面?那趙云故意句句高呼,就怕我等聽不見似的,著實可恨?!睆堝阏Z氣忿忿。
又道:“別忘了。陳留高氏乃袁氏姻親,就算劉備以前看重你又能如何?而今敵我立場鮮明,難道劉備還會用你?”
“你要記住,劉備乃是矯詔的叛逆,更助偽帝害死了少帝,對于劉備這等逆臣賊子,誅其全族亦不為過!別忘了你的身份!”
高順沉默不言,任由張邈發泄怒火。
張邈見高順又是這副罵不還口的模樣,更是氣悶不已,只能忿忿離開,又尋到了營中大將陳留衛茲商議。
“高順為人甚是敦厚,絕不會因為趙云幾句話就背叛府君,眼下兗州眾將貌合神離,劉備又驅兵來救小沛,此番恐怕難以再成事了。”
衛茲一邊分析一邊思考,隨后又道:
“以我觀之,兗州諸將有山險之利,而陶謙等人又據水險地利,唯有難免的袁術無地利可據,若我是劉備,必會先破袁術。”
張邈恨恨道:“所以趙云說只有兩千人,是真只有兩千人,他是來當疑兵牽制我等的!可恨眾人不肯向前,否則何至于讓趙云猖狂?”
衛茲安撫道:“府君為車騎將軍奔走,其意本就是了助車騎將軍守好兗州防線,避免劉備趁車騎將軍與公孫瓚交鋒時北上。而今既然眾人不和,不如以保存實力為先。”
“袁術乃車騎將軍大敵,若能借劉備之手除掉袁術,對車騎將軍而言,亦是有利無害。劉備若與袁術爭鋒,即便能勝也會有所損傷。府君可在營中養精蓄銳,靜待時機即可。”
雖然衛茲的分析切中要害,但張邈也不敢拿陳留兵去跟趙云單打獨斗而讓眾人獲利。
既然大家都不愿折損實力,張邈也不會傻到去將陳留兵馬耗光。
如張邈想法的也不止一個。
這群兗州的實權太守國相,就沒一個是省油的燈。
打仗不行,權謀爭斗是一個比一個擅長。
而在小沛城中。
看著那高高揚起的“皇叔劉備”旗號,曹操急忙策馬出城相迎,還未走近就熱情高呼:“洛陽一別,皇叔愈發的,嗯?”
錯愕的看著大旗下的馬超和法正,曹操愕然驚問:“皇叔去了何處?”
“叛軍勢大,恩師決定先破袁術,故而引兵向南去了?!狈ㄕ暗吐暤溃骸盎适逵醒裕业热氤呛螅捎蓞涡N救マ鶓鹛罩t等人,曹兗州與馬校尉同守小沛。”
曹操也是知兵的,一聽就明白了劉備的打算,于是哈哈大笑:“此番多虧皇叔相救,曹某才能化險為夷啊。”
一路遮掩入了城,馬超法正又將在城中設下大帳,除曹操外不許任何人靠近大帳。
而曹操則是入在大帳中時不時的大笑。
很快。
城中又有消息傳出,“皇叔與曹兗州相交莫逆,同帳而眠”“皇叔與曹兗州決定先破兗州諸將,助曹兗州入主兗州”“皇叔麾下有四萬大軍,足以助曹兗州擊潰兗州諸將?!?/p>
這小沛城中本就有兗州諸將和徐州諸將的探子,只因先前緊閉城門而無法出入。
隨著小沛城門正常開啟讓城內士民出城或是砍柴或是耕種或是返鄉,這些探子也紛紛返回。
得知小沛城內的傳聞,就連判斷劉備可能先打袁術的衛茲,也開始懷疑先前的判斷了。
曹操會背叛袁紹本就跟劉備有關,劉備能來救小沛也是曹操求援,劉備會助曹操奪取兗州也是情理當中的。
摸不清劉備的真實意圖,兗州眾將更不敢輕舉妄動。
而在陶謙一方,同樣聽聞了城中的流言。
“劉備想攻兗州諸將,又怕我等去攻其后方,故而讓呂布帶兩千兵馬搦戰,此乃佯攻之計耳?!碧罩t冷笑連連,又頗有不屑。
帳中臧霸、周干、陰德、劉馗、汲廉、孔融、袁忠亦是紛紛認同,孔融又問:“既知呂布是佯攻,我等何不集中兵力先破呂布?”
陶謙大笑:“孔國相,破賊不急于一時。兗州那群人也不是良善之輩,九路大軍跑來攻打一個小沛,你以為他們真的是為了打曹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