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匡覺得自己被羞辱了。
為人極為貪婪,這個評價吳匡不否認。
然而。
劉備的待遇:吳匡為羽林軍校尉,高官厚祿;兒子吳班隨軍立功,前程似錦。
王允的收買:金銀若干。
這是多瞧不起他吳匡啊!
經歷這事,吳匡也看明白了:這滿堂公卿,能真正瞧得上他吳匡的只有皇叔劉備;似王允等人,就差直接對吳匡喊“嗟!來食”。
被吳匡一陣鄙夷,王允心頭的氣息更沉悶了,脖子一扭,眼睛一閉,直接裝聽不見看不見。
“王太仆。”
劉備示意吳匡退后。
“若按律法,我應該奏請陛下,將爾等滿門抄斬;然而我之為人,最重仁德,不喜多造殺傷。王太仆若肯替我辦件事,我可奏請陛下,免眾人死罪。”
王允瞥了一眼劉備,冷笑道:“皇叔莫非以為我是貪生怕死之輩?要殺就殺,何必多言?我王家滿門,亦不懼死。”
“王太仆的剛烈,我是很欽佩的。”劉備不疾不徐:“可惜那七十二名官吏及其宗族親朋,男丁女眷萬人性命,皆要因王太仆一人之故而葬送。本朝史官亦當加錄我之評價,太仆王允,貪戀權勢,妄求虛名,為求一己之私,雖死萬人亦不悔矣。”
王允愕然瞪大雙目,掙扎而呼:“皇叔要殺就殺,何必辱我?”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求的就是身后名。
結果劉備卻要讓史官加錄評價,這是想要壞他王允身后名,這讓王允難以忍受。
“辱你?”劉備不由哂笑:“王太仆誤會了。你,只是一個管車馬和考工的;我,以兩萬人大敗數十萬叛軍,袁逸、陶謙被我生擒,袁術惶惶而逃。”
“你煽動叛亂時,我還花了一個月的時間,輕騎瑯琊,吊祭故友,再帶故友家眷一路賞景而歸。你有資格被我羞辱嗎?”
王允胸脯起伏,郁悶之氣堵塞在胸,萬千言語難以道出,最后化作一聲冷哼,再次偏頭不語。
說不過你,我不說總行了吧!
“皇叔,這王允太固執了。多言無益,換個人審吧。”吳匡忍住想要揍王允的沖動,提議道。
“有道理。”劉備語氣慵懶:“將王允封嘴,捆縛,套袋。再將楊彪提來審訊。”
王允愕然,猜到了劉備的用意,剛要開口就被眼疾手快的吳匡抽出麻布封嘴,又用麻繩捆縛,最后套上麻袋押在墻角。
被如此羞辱,王允恨意更甚。
片刻后。
楊彪被獄卒帶到。
看著精神萎靡的楊彪,劉備瞬間又變得熱情,向楊彪鄭重一禮:“太中大夫,此番多虧有你,才能將叛賊一網打盡。這一個月,讓你受委屈了。”
楊彪登時愣住:“皇叔此話何意?”
“哈哈哈——”劉備大笑:“太中大夫,這里又無外人,就不必再裝了。若非你讓楊修暗中向賈仆射告密,此番又如何能大獲全勝啊?”
“你不愿與亂賊為伍,又大義滅親,如此大功,理當重賞。自董卓卸任司空之后,司空之位一直懸而未決。我會奏請陛下,以太中大夫為司空,以彰太中大夫大功。”
楊彪瞪大了眼睛。
我讓我兒楊修告密?
我怎么不知道此事?
讓我踩著王允等人當司空,我今后還如何立足?
劉備話音剛落,又一人取下斗笠,躬身向楊彪行禮:“讓阿父受委屈了!”
楊彪更為駭然:“吾兒,你怎在此處?”
楊修笑道:“阿父。皇叔方才說了,這里又無外人,就不必再裝了,我今日是來接阿父出獄的。恭喜阿父,榮升司空。”
不等楊彪開口,楊修上前攙扶起楊彪,又轉向劉備行禮:“皇叔,我與阿父就暫且退下了。”
劉備點頭,示意楊修帶楊彪退下,又讓吳匡將王允押近前來。
楊彪的不同待遇以及楊修的出現,徹底擊潰王允的心理防線。
封嘴的麻布剛拆下,王允便破防的大罵:“楊彪老兒,怎敢害我?”
王允本就懷疑楊修告密,又被楊彪那句“郭圖袁嗣都去打虎牢關了,你怎么能懷疑我兒楊修呢?你不能因為我們都被抓了就懷疑我兒楊修啊。就算我兒楊修泄密,那賈詡就深信不疑嗎?”懟得不自信。
而今楊修現身,不僅承認了告密,還說楊彪是參與者,讓王允對楊彪的恨意提升到了極致。
彼其娘也!
跟我一個牢房朝夕相處一個月,結果都是裝的!
這人與人之間的基本信任呢?
“王太仆,我的條件不變。只要你肯替我辦件事,我可奏請陛下,免眾人死罪。”劉備笑意依舊。
王允悶氣更甚,沒好氣地道:“皇叔為何不找楊彪?他肯定很樂意。”
劉備不假思索:“雖然王太仆言之有理,但此事會損害個人名聲和家族聲望,我豈能再讓功臣去承擔污名?”
王允氣得身體抖動。
不讓楊彪承擔污名,就要讓我承擔污名?
我就活該嗎?
“更何況。”劉備話鋒一轉:“這是王太仆施恩牢中七十官吏的好機會啊。雖然個人名聲和家族聲望受損了,但王太仆救了這七十人,又讓受牽連的萬人有了改過自新的機會。此乃大善!”
王允抖動更甚,強行按捺內心的怨氣,道:“還請皇叔直言。”
“爽快!”劉備大笑一聲:“就請王太仆發文并公宣,稱策謀叛亂,乃是為了助我推行三大法令,故意以身入局。”
“雖然于國家社稷有功,但王太仆不求虛名,故而在論功時不論己功,并舉薦太中大夫楊彪為司空,從此甘為校書郎入東觀校書。”
“自東觀成立以來,著作優秀者,可畫像懸在東觀,以供后人景仰,若王太仆著書有成,亦可畫像懸在東觀。”
“不能為官治國,亦可著書授學。不知王太仆有意否?”
王允頓時面色一滯,愕然驚問:“就這條件?”
本以為劉備會提出苛刻的條件,沒想到只是讓自己發文并公宣策謀叛亂是為了推行三大法令,還要讓自己入東觀校書。
這讓王允難以理解。
“王太仆,你對我有誤會啊。”劉備輕笑一聲:“如今,河南尹有膽子敢叛亂的豪賊首領,都已經被誅滅。他們的錢糧田宅也都已充公,參與者又都被送去屯田改造。”
“論律法論人情,朝廷都已盡到極致,剩下的就只有關押在這地牢的官吏。這些官吏中,一部分是王太仆聚集的,一部分是受唆使的袁氏門生故吏,還有一部分是投機從眾者想求富貴。”
“若他們都愿與王太仆一并發文并公宣策謀叛亂是為了推行三大法令,他們不僅不會死,還可官復原職。”
王允恍然,語氣有些顫抖:“皇叔這想讓我等眾人,自絕后路?今后在天下人眼中,我等皆是皇叔爪牙。”
“爪牙這個詞,太難聽了。”劉備糾正道:“我們都是為了匡扶漢室,都是大漢的忠臣!怎么能是爪牙呢?”
看著逐漸沉默的王允,劉備語氣微斂:“王太仆,你老了,也看不清這天下大勢。沒有我,這天下稱王稱帝者,又有誰能討平?”
“站在我身后,你們好歹還能善終,青史上也能留下美名;若是站在我的對面,等待你們的不僅是身死族滅還有死后污名。”
“言盡于此,如何抉擇,我給王太仆三日時間。這三日里,你除了不能離開此地,關押各官吏的牢房你都可自由出入。”
隨后,劉備起身離開,只留下還處于呆滯的王允。
走出地牢后,吳匡終于忍不住心頭的疑惑,詢問道:“皇叔不僅不殺,還依舊讓王允等人為官,就不擔心他們今后再次生亂嗎?”
“殺人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劉備輕笑一聲,看著愣神的吳匡,又問:“王允派人給了那么多金銀給你,你為什么不助王允生亂?”
吳匡心中一駭,忙道:“末將不敢。”
“不敢,就對了。”劉備語氣微凜:“秦穆飲盜馬,楚客報絕纓,齊桓求管仲,光武指洛水。”
“若殺人能解決問題,以當初你我之間的私怨,我早就殺了你。又豈會讓你當羽林軍校尉?又豈會讓你兒吳班隨我征戰?”
“肯聽我講道理的人,我會給予他們想要的前程富貴;若是不肯聽我講道理,洛陽諸門懸掛的一百零八顆豪賊首級,便是示儆。”
吳匡心中更生敬畏:“皇叔教誨,末將必會銘記在心。”
三日后。
獄中傳來消息,王允說服了尚在地牢的七十人,愿意一并發文并公宣策謀叛亂是為了推行三大法令。
而這三日,楊修也說服了楊彪,讓楊彪也帶頭承認叛亂是在以身入局,是為了引出河南尹不服的豪賊聚而殲之。
隨著消息的公布,一時之間,洛陽城內城外,皆是驚愕一片。
而沒參與叛亂的豪強更是心驚膽寒:為了推行三大法令,一個個都在演,何至于如此啊!
數日后。
劉協大殿論功。
先論王允功勞,議升為司空,又因王允自覺年邁無力再處理朝政自請入東觀校書,改以楊彪為司空。
又論河南尹朱儁功勞,遷為太仆。
其余參與者,皆官復原職,并累積功勞,今后再行升遷。
劉備又表前江夏太守劉祥為河南尹,繼續推行朝廷法令。
尚書仆射賈詡則表劉備平叛之功,可升為大將軍。
大將軍原位于三公之下,隨著竇先擔任大將軍后,因其權勢過大,朝廷又將大將軍的地位調整至三公之上。
初入洛陽時沒直接為大將軍,是劉備軍功不夠。
而今劉備以兩萬兵馬大敗三州數十萬叛軍,又擒陶謙和袁逸,功勞卓著,正是升遷之時。
朝廷百官先被揍了一頓然后又聽了劉備講道理,一個個對劉備又敬又畏,壓根不敢反駁賈詡表劉備為大將軍一事。
不僅如此,還紛紛出言附和,盛贊劉備之功。
打又打不過,講道理又講不過,加入是最好的選擇。
看著威服百官的劉備,劉協的心情頗為復雜:既因為百官被威服而心頭暗爽,又因為威服百官的不是自己而心生落寞。
暗暗嘆了口氣,劉協遂準了對劉備的升遷任命,道:“皇叔此番平叛,威震天下,當遷為大將軍。皇叔軍功,亦可封侯,諸卿以為,可封何處為皇叔的封地食邑?”
大殿群臣竊竊私語。
這封地食邑挑選也是有講究的,高低都得論,還得翻查以前的封侯避免重復。
正議間,尚書鐘繇又出列提議:“陛下,臣以為軍功封侯,不應再采用封地食邑世襲的方式。方今天下,富者田連阡陌,窮者無立錐之地,這與封地食邑世襲息息相關。”
“封地食邑世襲越多,朝廷能征收的戶籍就越少,只能不斷增加賦稅數目,戶民不堪重賦,或是逃稅,或是隱入世襲侯爵的封地,長此以往,國家又將陷入無稅可征的困境。”
“故而臣以為,可置名號侯,爵十八級,關中侯,爵十七級,皆金印紫綬;置關內外侯,十六級,鋼印環鈕,亦墨綬,皆不食租。與舊列侯、關內侯、五大夫合并為六等爵位。”
“所有爵位都不授予封地食邑且不可世襲,只可領取俸祿,且憑印綬彰顯身份。”
百官詫異的看向劉備。
鐘繇是劉備一手提拔的尚書,自然不可能專門去懟劉備,提出爵位的改革必然是劉備授意。
竟然要改革爵位,皇叔這魄力也太大了吧?
難道就不怕改革之后引起軍中將士不滿嗎?
朝中官吏亂一次,軍中將士也要亂一次?
劉協亦是詫異的看向劉備,又轉向鐘繇,疑道:“不授予封地食邑且不可世襲,又如何能激勵將士?”
鐘繇正色道:“正因為連陛下都如此想,故而才要改掉封地食邑世襲這樣的陳規陋習。想要激勵將士方式有很多,并不一定非得封地食邑世襲。”
“就如皇叔麾下的凌煙軍,也沒有哪個將士會因為立功之后不能得到封地食邑世襲的獎勵而無心征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