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帳內(nèi)。
荀攸獨(dú)坐席上，聚精會神的盯著手中的竹簡。
這竹簡是法正為免荀攸太無聊，取來給荀攸打發(fā)時間的。
荀攸原本也只是隨意翻翻，翻著翻著，荀攸就覺察到了不對勁。
這標(biāo)注為《盧注論語》的書，讓荀攸有一種以前是不是學(xué)歪了的錯覺。
譬如這開篇就是一句：人道孔子周游六國是為傳道受業(yè)，我卻言，孔子周游六國，只求一敗。
差點沒驚得荀攸將書掉落，內(nèi)心更是不斷的質(zhì)疑反問：這真的是大儒盧尚書所注論語？我怎么從沒見過這個版本？
又如“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注解為：我喜歡錢，所以拿走你的錢，這是很有道理的！
看到這個注解的時候，荀攸下意識的就想到了劉備在誅殺宦官時搬了幾百輛宦宮的金銀珠寶。
這不正好對應(yīng)了“劉備喜歡錢，所以拿走宦官的錢，這是很有道理的”？
又如“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注解為：欲做大事，不能猶豫。只要猶豫，對面便站起來了，不猶豫便能直接將對面打廢。
這不正好對應(yīng)了“劉備高呼要護(hù)送陳留王去雍州然后帶兵打回洛陽，直接讓眾臣不敢站起來。”？
再看“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注解為：把人打到瀕死，說的話就好聽了。
雖然劉備沒有將董、袁二人打死，但董袁二人的確在西苑議事的時候變得和藹可親了。
在看完整篇《盧注論語》后，荀攸便斷定，這根本不是盧植所注，這就是劉備所注！
只有劉備的行為舉止才符合這《盧注論語》中的注解內(nèi)容！
但看久了后，荀攸又覺得這些注解又頗有新奇之處。
荀攸雖然是荀子之后，但也不是迂腐不化的腐儒，在看的同時將其與所學(xué)兵謀結(jié)合后，又仿佛悟出了新天地。
正看得津津有味時，劉備如一陣風(fēng)一般闖入大帳，看到荀攸便熱情的行禮：“公達(dá)，別來無恙乎？”
目光瞥到荀攸手中的《盧注論語》，劉備嘴角不由抽了抽：孝直怎把這書給公達(dá)了，以公達(dá)之智，必會看出這不是盧師所注。
荀攸放下《盧注論語》，起身回禮：“昔日潁川一別，皇叔風(fēng)采更勝，令人羨慕啊。”
寒暄一陣。
荀攸言及正事，問道：“皇叔以為，董卓今為司空，是禍?zhǔn)歉?”
看著變得嚴(yán)肅的荀攸，劉備不由想到了荀攸刺董一事，暗暗思道：莫非荀攸現(xiàn)在就在密謀刺殺董卓了？不應(yīng)該啊，董卓是拿的密詔行廢立之事，且眼下也沒有禍亂宮闈。何太后和弘農(nóng)王也還沒死。
斟酌片刻，劉備道：“暫時是福，今后猶未可知。”
荀攸暗暗松了口氣，面色恢復(fù)如常：“看來我的猜測是對的。皇叔昨日在西苑議事時，是故意當(dāng)?shù)顨⑷诵呷璞姵肌；适迨窍肭蒙秸鸹⒄饝囟俊！?/p>
劉備笑道：“公達(dá)慧眼如炬。我的確有敲山震虎之意，不過我震懾的不僅僅是董卓，還有袁隗。”
“若我不出手，以董卓的秉性，必會殺人立威；然而董卓的名聲本就不好，他若殺人立威，必會為袁隗所謀，而百官中多有袁氏門生故吏，也借機(jī)反對。”
“袁氏門生故吏遍及天下，倘若在朝堂上一家獨(dú)大，必起大禍。現(xiàn)如今我還無足夠的力量去制衡袁氏，必須借力打力，而董卓就是最佳人選。”
“昔日我將密詔交給董卓，亦有這個原因，我需要時間去積蓄力量，才能對得起皇叔這個名號啊。”
見劉備承認(rèn)，荀攸又問：“那皇叔可有想過，即便董卓能與袁隗在朝堂上相互牽制，朝堂之外也會有人不愿意看到這樣的結(jié)果？”
劉備猜道：“公達(dá)是想說，今日未來參加廢立儀式的袁紹？”
荀攸點頭：“袁紹昨日就離開洛陽往河內(nèi)方向而去了。大將軍所召四方猛士，不僅僅只有皇叔和董卓，還有丁原、王匡、橋瑁等人。這些人的兵馬加起來也有萬余人，倘若袁紹游說丁原等人反攻洛陽，皇叔為之奈何？”
“我竟忘卻此事！”劉備佯驚起身，焦急走動：“我就兩千兵馬，如何能應(yīng)付萬余強(qiáng)兵啊？”
看著劉備那“束手無策”的模樣，荀攸頓感無語：“皇叔，莫非我是不可信任之人乎？”
“公達(dá)何出此言啊？”劉備佯裝沒聽懂，見荀攸有起身離去之勢，劉備忙又?jǐn)r住，笑道：“公達(dá)，適才相戲耳！我這是在給公達(dá)獻(xiàn)策的機(jī)會啊！當(dāng)日我就與你有約定，今后若遇戰(zhàn)事，就請公達(dá)為參軍。”
“如今戰(zhàn)事將至，正是公達(dá)運(yùn)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的時候，我與麾下兩千將士，皆會配合公達(dá)，定讓公達(dá)一戰(zhàn)成名！”
荀攸嘴唇動了動，說得好有道理，我竟無法反駁。
正說間。
法正端著酒壇及酒具入內(nèi)。
劉備給荀攸斟了樽酒，又作揖長拜：“一樽薄酒，略表歉意。還請公達(dá)教我破敵良策！”
荀攸一飲而盡，問道：“用計之前，我想知道皇叔是想讓董卓立威還是皇叔自己立威？”
“自然是我立威了。”劉備不假思索：“得讓關(guān)東有異心者知道，我若發(fā)威，就算鬼神見了也得敬畏我遠(yuǎn)離我。”
荀攸愣了愣，隨后又翻開《盧注論語》中敬鬼神而遠(yuǎn)之，又看了一眼注解，忍不住問道：“皇叔，這《盧注論語》，真的是盧尚書所注？”
“當(dāng)然！我乃盧尚書門人！這《盧注論語》可是恩師當(dāng)年送我的絕密孤本，僅此一本。”劉備斬釘截鐵！
荀攸以手沾了沾墨，道：“這幾個字，應(yīng)該是昨日寫的。”
“哈哈哈——”劉備大笑：“公達(dá)。俗世洪流，立足就已經(jīng)很艱難了，再想進(jìn)步，更是難上加難。有些事，看破不說破。”
果然！
這《盧注論語》就是皇叔假托盧尚書之名所作。
下意識的，荀攸又想到了士人之間傳頌的“盧公曰”“盧在川上曰”等等。
該不會.......都是皇叔假托盧尚書之名所頌吧？
若真如此，那皇叔的才學(xué)，可真是學(xué)究天人、博古通今了！
......
河內(nèi)方向。
百余騎飛奔而行，正是袁紹、淳于瓊、顏良、文丑等人。
自昨日西苑議事后，袁紹未再回城，而是帶上眾門客直奔河內(nèi)。
倘若袁紹肯低頭跟袁隗說些好話，或許也能出守一方。
可袁紹不服氣。
憑什么為了袁氏家族利益就要犧牲他的個人利益？
為什么不去犧牲袁術(shù)的利益還讓袁術(shù)當(dāng)南陽太守？
對袁紹這類梟雄而言，不能上桌子吃飯寧肯掀桌子不吃，也不會去忍受被安排在廚房角落吃殘根剩飯的羞辱。
【今日我失去的，來日我必會拿回來！】
【董卓、劉備，還有袁氏人帶給我的羞辱，我都要十倍、百倍、千倍的還回去。】
袁紹暗暗怒喝。
正行間，又一支騎兵自河內(nèi)方向而來。
“來者何人！”
最前方背弓持戟、壯如熊虎的騎將，厲聲大喝。
袁紹定睛一看，暗暗贊嘆：好一個猛士。
隨后勒住馬匹，徐徐向前拱手：“我乃汝南袁紹，你又是何人？”
“原來你就是袁紹。哼！”卻見來人一聽袁紹之名，取弓對著袁紹就是一箭。
這一箭快得袁紹都來不及反應(yīng)，直接就射中了袁紹手中的馬鞭，強(qiáng)勁的力道讓袁紹握不住馬鞭，右手也顫抖不已。
知道此事，顏良文丑才反應(yīng)過來，紛紛策馬護(hù)住袁紹，憤怒大喝“賊子敢爾！”
袁紹卻是讓顏良文丑散開，再次向來者拱手：“壯士好箭法。然而冤有頭，債有主。我與壯士素昧平生，不知何時得罪了壯士，還請明言？”
來者喝道：“你還好意思問？你派人讓我等原地待命，可為何獨(dú)讓董卓去洛陽？今又明知故問，何其虛偽可恨？”
袁紹心頭微驚：“你是何人部下？丁原還是王匡？敢問壯士高姓大名？”
來者昂頭大喝：“聽好了！我乃前并州刺史、今武猛都尉丁原義子兼主簿，九原呂布呂奉先！”
“原來是丁刺史麾下，這是個誤會，且容我與丁刺史一見。”袁紹沒有在意呂布的無禮，反而暗生欣喜。
人不患寡而患不均。
都是何進(jìn)召來的四方猛士，不能厚此薄彼。
可如今只有劉備和董卓在吃肉喝湯，丁原、王匡等人連湯都喝不上。
又如何會甘心？
呂布見袁紹至始至終都沒惱怒，亦不由驚訝，又見袁紹語氣凝重，思慮片刻后，便也不再為難，而是將袁紹引至營中。
得知袁紹到來，丁原亦是驚訝。
“司隸校尉不在洛陽，為何親自來我營中？”丁原語有試探。
袁紹嘆了口氣：“洛陽忽生變故，宦官殺了大將軍。我擔(dān)心爾等受到波及，遂令爾等原地待命，再覓時機(jī)。不曾想劉備忽然聯(lián)手董卓，里應(yīng)外合，先誅宦官，后廢陛下，又矯詔立陳留王為帝。”
“我雖然反對，但獨(dú)木難支，就連我叔父也不愿助我，侍郎張鍇更是被劉備當(dāng)?shù)顢貧ⅲ抑荒艹鎏勇尻枴Ｈ缃竦奈也辉偈撬倦`校尉，只是一介喪家之犬罷了。”
袁紹的話半真半假，聽得丁原、呂布皆是心驚。
“又是劉備！”
丁原恨得牙癢癢。
麾下猛士張遼、張揚(yáng)被劉備拐了，而今誅殺宦官的大功勞也被劉備搶了。
呂布愣愣的看向丁原：“義父，大將軍死了，那我等豈不是白忙活一趟？”
問的時候，呂布頓感后悔。
晦氣，我這義父白認(rèn)了！
本還想以丁原義子的身份入大將軍府，然后再借大將軍之力往上爬，結(jié)果喊了許久的義父，最終啥好處沒撈著。
呂布頓感人生無常，朝野之間都是流氓。
丁原也是惱恨不已。
為了討何進(jìn)的歡心，丁原在河內(nèi)假扮“黑山伯”到處燒殺劫掠，壞事干了一大堆，結(jié)果何進(jìn)就這么死了？
還是被宦官殺的？
屠夫之輩，果然難成大事！
彼其娘也！
丁原滿腔怒火無處發(fā)泄，也顧不得回答呂布的疑問。
你問我，我問誰去？
見丁原和呂布的怒火都被勾起，袁紹暗喜，也佯裝憤憤：“原本大將軍說，丁刺史勞苦功高，只要滅了宦官，就可讓丁刺史出任執(zhí)金吾，卻不曾想天有不測風(fēng)云，唉——”
丁原下意識的握緊了拳頭啊。
執(zhí)金吾啊，那可是位列九卿！
“可義父現(xiàn)在當(dāng)不了執(zhí)金吾了。”呂布的語氣有些怨念。
光說有什么用？
何進(jìn)都死了！
袁紹拿捏了丁原和呂布的反應(yīng)，恨聲道：“執(zhí)金吾是大將軍許給丁刺史的，難道因為董卓和劉備妄行廢立，就要讓丁刺史忍受這等恥辱嗎？”
“我觀丁刺史義子驍勇蓋世，不如召集兵馬，趁劉備和董卓尚未完全掌控洛陽兵馬，襲殺二人，救陛下于危難之間。屆時別說是執(zhí)金吾了，位列三公亦無不可！”
話音一落，丁原、呂布皆是眼前一亮。
隨后丁原又語氣黯淡，道：“我不過數(shù)千兵馬，如何能襲殺劉備和董卓？”
袁紹慫恿道：“丁刺史莫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fēng)。劉備只有兩千人馬，董卓也只帶了三千人馬。王匡、橋瑁的兵馬也在河內(nèi)，合諸營兵馬，亦有萬余人。”
“只要我等兵臨洛陽，劉備和董卓為了立威必會出城作戰(zhàn)，他們又怕洛陽諸營會反，更不敢全軍出陣，五千人能出動一半都算不錯了。”
“兵法云，十則圍之，五則攻之，何懼之有？”
聽袁紹分析得頭頭是道，呂布心頭也是激蕩不已，遂請命道：“孩兒愿助義父擊殺董卓、劉備，今后義父便可位列三公，天下莫敢不從。”
丁原也被激起了勇氣，紛紛起身：“賊子矯詔廢立，天下人人得而誅之。只是我與王匡、橋瑁不熟，還請袁公能代為游說。”
袁紹本就有此意，應(yīng)聲道：“丁刺史放心，我也正有此意。我在河北也多有故舊，待游說王匡、橋瑁后，我會再入河北調(diào)集兵馬入洛陽，以防劉備、董卓反撲。”
丁原大笑：“若等袁公歸來，我兒奉先早就取了劉備董卓首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