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曼的蘇丹穆拉德五世天生就不是扛事的人。心思細(xì)敏，精神脆弱。
心理抗壓能力比較差，歷史上的他在位不過幾個月就被廢黜，理由是精神崩潰，而現(xiàn)在，奧斯曼帝國面臨覆滅的危機，身為蘇丹的穆拉德五世就繃不住了。
他整日縮在保密的防空設(shè)施里不肯露面，拿酒精麻痹自己，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時局逼到這份上，他的應(yīng)對方式簡單粗暴——什么都不干。
財政大臣尤素夫帕夏四處活動想要妥協(xié)求和，主戰(zhàn)派那幫人恨得牙根兒癢癢，幾乎要把尤素夫生吞活剝了，抗議書一封接一封地遞上來要他處置。穆拉德看了，擱下了，不表態(tài)。可要讓他拍板把求和這條路徹底堵死，他又不敢。畢竟戰(zhàn)線可不會說謊，數(shù)學(xué)也不會說謊，奧斯曼是真打不下去了。萬一那幫主戰(zhàn)的把帝國拖進更深的泥潭呢？
他拿不了主意。他打從骨子里就不是那塊料。
地下室里悶得慌，四十來盞油燈把空氣烤得又干又熱。穆拉德五世歪在沙發(fā)上，手里那只鎏金杯子快見底了。
一位名叫法伊茲的將軍站在底下念東西。蘇丹穆拉得五世灌了一口，勉強把注意力攏回來一點。
“……巴爾干戰(zhàn)區(qū)總司令加齊·奧斯曼帕夏向陛下報告，城內(nèi)靠近金角灣的幾個區(qū)暴發(fā)了大面積的疫病，癥狀是高燒、腹瀉和皮膚潰爛，軍醫(yī)署判斷是傷寒。目前已經(jīng)從守軍中隔離了約四千名病患，但實際感染人數(shù)可能遠(yuǎn)不止這個數(shù)。”
法伊茲停了一下，“加齊帕夏說這事有好有壞。壞處不用多說，守軍的戰(zhàn)斗力在往下掉。好處是俄國人那邊也遭了殃。他們攻城部隊的營地緊挨著城北那片沼澤地，衛(wèi)生條件本來就差，這次傷寒傳過去以后，俄軍最近十天的進攻烈度明顯降了。”
蘇丹穆拉德五世“嗯”了一聲。
法伊茲將軍繼續(xù)說：“另一件事。自從英國人的地中海艦隊從博斯普魯斯撤走之后，奧地利和俄國的軍艦基本封死了海峽的進出口。加齊帕夏現(xiàn)在只能靠小船，夜里摸黑從馬爾馬拉海南岸的幾個漁村往城里運東西。一趟能運的量很有限。”
他翻了一下手里的紙，“加齊帕夏的原話是：按照目前的戰(zhàn)斗消耗和城內(nèi)人口的口糧需求，伊斯坦布爾最多還能撐六個月。六個月之后，不用敵人攻城，城里自己就會餓垮。”
六個月。穆拉德五世把這個數(shù)字在腦子里轉(zhuǎn)了轉(zhuǎn)，沒什么感覺。六個月太長了，長到他根本不想去想六個月之后的事。六個月之后他是死是活，是還坐在這張沙發(fā)上還是被俄國人吊在城墻上，對他來說都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另外……”法伊茲清了清嗓子，聲音降下來了半度，“馬哈茂德·內(nèi)迪姆帕夏讓屬下轉(zhuǎn)告陛下，關(guān)于與奧地利方面秘密接觸的事宜，尤素夫帕夏那邊已經(jīng)擬好了初步的條件草案。內(nèi)迪姆帕夏的意思是，如果陛下能夠以蘇丹的名義給這份草案一個……”
穆拉德突然覺得法伊茲的聲音開始變遠(yuǎn)。
不是那種走神的遠(yuǎn)，是真的在物理意義上變遠(yuǎn)，好像法伊茲正站在一條越來越長的走廊盡頭，嘴巴還在動，但聲音傳到他這里已經(jīng)變成了一片含含糊糊的嗡嗡聲。油燈的光也在變，原本昏黃色的火焰一盞一盞地變白了，白得刺眼，像是正午的太陽直接照進了地底下。
他眨了眨眼。
然后他看見了那個人。
在這個地下室最遠(yuǎn)處的鐵門開著——不，明明是關(guān)著的，上了鎖的——但他就是看見鐵門那里站著一個人影。白色的長袍，白色的頭巾，逆著光看不清臉。那人沒有動，就那么站著，但穆拉德五世覺得他在看自己。
先知？
穆拉德的嘴唇動了動。他想說點什么。想喊出來。但他的舌頭好像凍住了，整個人從脖子往下全麻了，只有心臟在胸腔里狠狠地撞著，一下比一下重。那個白色的人影沒有靠近，也沒有遠(yuǎn)離，就那么站著看他，穆拉德覺得那道目光比一千門大炮還要重。
那道目光在審判他。
“陛下？”
法伊茲的聲音從很遠(yuǎn)的地方漂回來了。
“陛下？！”
穆拉德的手指松開了。鎏金的杯子從沙發(fā)扶手上滑下去，磕在石板地面上，碎成了三瓣，紫紅色的液體潑了一地，順著地磚的縫隙往四面八方流。簾子后面的格魯吉亞舞娘尖叫了一聲，旁邊的侍從撲過來想扶住他。
穆拉德的嘴唇在翕動，他在搖頭。不停地?fù)u。左右左右左右，像是在拒絕什么東西，又像是在把腦子里的什么東西甩出去。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散了，焦點對不上，直勾勾地盯著鐵門的方向——那里當(dāng)然什么都沒有，鐵門關(guān)得好好的，鎖扣上還掛著把黃銅鎖。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沒有人知道他要干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站了大概兩秒鐘，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栽了下去。侍從沒接住他。他的額頭磕在矮桌的邊角上，悶悶地響了一聲，然后側(cè)翻著滾到了地毯上，蜷成了一團。
“真主在上——陛下！”
...
阿拉伯半島。
吉達戰(zhàn)斗結(jié)束了大概兩個小時，港口那邊還在燒。
魯?shù)婪蚧侍涌吭诠偈鸲堑拇翱蛏希粗謱γ嬉粭澦税脒叺氖^房子。房子的主人不知道跑到哪去了，門框還掛著一塊花布簾子，簾子下擺燒焦了一截，風(fēng)一吹，一晃一晃的。這種細(xì)節(jié)不知道為什么讓他盯了很久。
樓下院子里亂成一鍋粥。傷兵被抬進來又抬出去，軍醫(yī)和他那兩個助手滿手是血，忙得連罵人的力氣都沒了。有個士兵坐在墻根底下，抱著自己的步槍，眼睛直勾勾盯著前方，不說話也不動彈，旁邊的人叫他他也不應(yīng)。
這種癥狀魯?shù)婪蛟跁献x到過，但親眼看見又是另一回事。
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過來。魯?shù)婪驔]回頭，從腳步的節(jié)奏就知道是伊本。那個貝都因人走路有一種特別的韻律，不快不慢，腳掌先落地，幾乎沒有聲音，像是沙漠里養(yǎng)成的習(xí)慣——走路太重會驚動蛇。
“殿下。”
魯?shù)婪蜻@才轉(zhuǎn)身。
伊本站在門口，樣子比他預(yù)想的還狼狽。白頭巾不知道丟到哪去了，露出底下亂蓬蓬的黑發(fā)，左邊臉頰上一道口子，從顴骨拉到下巴，血干了以后變成黑紅色，像是有人用生銹的刀子在他臉上劃了一筆。他長袍底下那件奧地利軍隊配發(fā)的皮甲上有兩個彈孔，不過看起來沒打穿。
伊本抬手摸了摸臉上那道傷，手指碰到結(jié)痂的邊緣，縮了一下。
“我搞砸了。”他說。
這是魯?shù)婪蝾^一次聽他說話不繞彎子。平時這個王子講起話來跟他祖父一樣，三句鋪墊一句正題，阿拉伯人的那套客氣功夫他從小學(xué)到大。今天不一樣。今天他站在那里，兩只手垂在身體兩側(cè)，看上去像個挨了訓(xùn)的孩子，雖然他今年已經(jīng)三十四歲，比魯?shù)婪蜻€大六歲。
“吉達的加利卜和麥加的巴拉卡特，”伊本繼續(xù)說，“他們兩家打了三代了。加利卜的叔叔死在巴拉卡特父親手里，巴拉卡特的商隊年年被吉達的人截，去年開齋節(jié)兩邊還在城外動了刀子，死了十幾個。我跟殿下說過的，這兩個人絕不可能聯(lián)手。我拿我父親的腦袋擔(dān)保過。”
“然后他們聯(lián)手了。”魯?shù)婪蛘f。
伊本沒接話。他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不知道是因為傷口還是因為別的。
“巴拉卡特從麥加方向出兵，大概三千人，走瓦迪道赫過來的，”伊本的聲音放低了，“提前兩天就進了城，藏在舊城區(qū)里。加利卜把他們?nèi)M清真寺、塞進市場后面的庫房、塞進民宅的閣樓——我的人一個都沒探到。”他停了一下，“不，不能這么說。我在舊城區(qū)的兩個線人，應(yīng)該是被滅了口。到現(xiàn)在還沒找到尸體。”
魯?shù)婪蛳肫鹕衔绲氖虑椤Ｏ阮^部隊的佩特涅克少校帶第三營進舊城區(qū)的時候，他在指揮所里測試連接好的電話線和電報線。一開始很正常，佩特涅克還報告說街上幾乎沒人，商鋪全關(guān)了門。然后突然之間就炸了鍋。槍聲密得根本分不清方向，佩特涅克在電話里吼了一句“三面夾擊”，后面的話全被淹掉了。等到預(yù)備隊趕進去把人拖出來，第三營一百七十多號人，能走著出來的不到一百二。佩特涅克本人倒是命大，只斷了一條胳膊，但他手下的兩個連長一死一重傷。
后來靠著艦炮和機槍陣地的交叉火力，舊城區(qū)的抵抗被一片一片碾碎了。巴拉卡特的援軍和加利卜的守軍被擠壓到港口南邊一片倉庫區(qū)里，最后那兩個小時基本上變成了單方面的屠殺。
但魯?shù)婪蛲坏裟莾蓚€小時里看到的東西。
他親自到過前線。不是因為勇敢——參謀長上校罵了他三次讓他回指揮所——而是因為他不相信電臺里傳回來的東西。他必須親眼看看。
他看見了。
機槍陣地架在街口，兩挺改裝后的加特林機槍正對著一條筆直的巷子。
巴拉卡特的人從巷子那頭沖過來，穿白袍的，穿灰袍的，有拿槍的也有舉著彎刀的，嘴里喊著他聽不懂的經(jīng)文。
第一排倒下了，第二排跨過尸體繼續(xù)沖。第三排，第四排。巷子不寬，尸體很快就堆了起來，后面的人要爬過尸堆才能往前跑，但他們照樣爬，照樣跑，照樣喊。機槍手朝他們潑彈，子彈把白袍打得像是在風(fēng)里撕碎的紙片，血濺到兩邊的墻上，土黃色的石墻變成了深紅色。
一個老頭——看上去至少六十歲了——光著腳踩過同伴的尸體，手里攥著一把銹跡斑斑的長矛，嘶啞著嗓子喊叫著沖過來。他跑了大概十步就被打倒了，膝蓋跪在地上，手里的矛還往前指著，然后整個人慢慢栽倒在地。
魯?shù)婪虍?dāng)時站在街角，身邊是兩個持槍護衛(wèi)。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在發(fā)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更深的、說不清的東西。
他在軍事學(xué)院學(xué)過的所有戰(zhàn)術(shù)理論都沒有教他怎么應(yīng)對這個——不是對方的武器和戰(zhàn)術(shù)，而是那種完全不顧死活的勁頭。這些人不是不怕死，魯?shù)婪蛳耄麄兪桥沃馈?/p>
塞德利茲在戰(zhàn)斗結(jié)束后給他報了數(shù)字：擊斃敵方約一千四百人，俘虜三百余人。己方陣亡四十七人，傷八十三人。紙面上看，這是一場干凈利落的勝利。
但魯?shù)婪蚩戳艘谎勰切?shù)字，什么都沒說。
現(xiàn)在，站在官署二樓這間還彌漫著火藥味的屋子里，他看著伊本，沉默了很長時間。伊本也不說話，等著他發(fā)落。法赫德部是第一個跟奧地利合作的阿拉伯部落，如果因為這次的情報失誤被拋棄，伊本的父親阿提亞在貝尼部落里的地位就全完了。伊本清楚這一點，魯?shù)婪蛞睬宄?/p>
魯?shù)婪蜃罱K擺了擺手。
“算了。”他說。嗓子干得厲害，聲音像是砂紙擦過木板。“他們兩家愿意聯(lián)手，是我們誰都沒料到的事。換了我是加利卜，面對幾千個異教徒從海上打過來，大概也會捏著鼻子去找我最恨的人幫忙。”
伊本的肩膀明顯松了一下，但他沒有表現(xiàn)出感激的樣子。貝都因人不興這個。他只是微微點了下頭，算是接受了這個結(jié)果。
魯?shù)婪蜃叩阶狼啊偠搅粝碌哪菑堊咸茨緯溃厦鏀傊＼姕y繪處印的漢志地區(qū)地圖。他的手指從吉達的位置出發(fā)，沿著那條蜿蜒的內(nèi)陸道路向東移動，越過一片標(biāo)著等高線的丘陵地帶，最終停在了那個名字上。
麥加。
“從這里到麥加，多遠(yuǎn)？”他問，雖然他已經(jīng)知道答案。
“七十多公里。”伊本走到桌邊，“正常的商隊走兩天。軍隊帶輜重，三天到四天。”
“巴拉卡特手里還有多少人？”
“他從吉達這邊折了大概一千人出頭，但他在麥加本部至少還有四五千。而且——”伊本猶豫了一下，“消息傳開以后，不會只是巴拉卡特的人。殿下要明白一件事，吉達是港口，是生意人的城市，很多人打不贏就跑了。但麥加不一樣。”
“我知道。”
“殿下知道，但殿下可能還沒有完全理解那個'不一樣'到底不一樣在哪里。”伊本的德語到了這種長句子就磕絆起來，他索性換成了阿拉伯語。“麥加是禁地。是先知誕生的地方，是天房所在之地。從海法到吉達，殿下面對的是謝里夫和部落的軍隊。但踏進麥加這件事本身——不，殿下的軍隊朝著麥加方向行軍這件事本身——就足以讓整個漢志所有的部落放下仇怨。今天加利卜和巴拉卡特聯(lián)手只是一個開始。”
魯?shù)婪驔]有立刻回答。他盯著地圖上那個小小的圓點看了很久。從吉達到麥加之間的地形他已經(jīng)研究過無數(shù)遍：先是沿海的平原，然后是一片碎石荒漠，接著道路開始爬升，進入赫賈茲山脈的西麓丘陵。地形對防守方有利。最要命的地方在于沿途的水源全部掌握在當(dāng)?shù)夭柯涫掷铩?/p>
他在今天之前已經(jīng)見識過那些人沖向機槍時的樣子。吉達只是一個港口城市，一個商埠，守軍的“圣戰(zhàn)”熱情已經(jīng)到了這個程度。如果目標(biāo)換成麥加——那座在十億人心中神圣不可侵犯的城市——沖過來的會是什么樣的人？會有多少？
魯?shù)婪蚶^一把椅子坐下來。椅子腿不平，往右歪了一下。他撐著額頭，忽然覺得非常疲憊。
“鐵路的事怎么樣了？”他問。
“修路隊今天下午已經(jīng)在清理港區(qū)了，”伊本說，“吉達到麥加的舊商道基本上是平的，地基不難處理。但問題是人手。當(dāng)?shù)氐膭诹Α蟛糠峙芰耍Ｏ碌囊膊惶赡芙o我們干活。”
“從海法調(diào)。”魯?shù)婪蛘f，“還有你的人。法赫德部不是有的是閑著的年輕人嗎？每人每天兩個銀幣，管吃管住。”
伊本想了想，點頭。“我去跟我父親寫信。”
他轉(zhuǎn)身要走，魯?shù)婪蚪凶×怂?/p>
“伊本。”
貝都因王子回過頭。
“麥加那邊，”魯?shù)婪蛘f，“你覺得巴拉卡特會怎么守？”
伊本沉默了幾秒鐘。窗外傳來海浪的聲音，和遠(yuǎn)處什么東西倒塌的悶響。
“他不需要守，”伊本最后說，“他只需要等。殿下的軍隊每往前走一步，來殺殿下的人就會多一倍。到了麥加城外的時候，殿下面對的可能已經(jīng)不是巴拉卡特一個人了。整個阿拉伯半島——甚至不只是阿拉伯——都會來。”
魯?shù)婪蚵c了點頭。他的目光越過伊本的肩膀，看向窗外正在暗下來的天空。紅海上最后一抹光消失了，港口陷入了灰藍色的暮色里。遠(yuǎn)處的軍艦上亮起了燈火，一盞一盞的，像是黑暗里僅剩的幾顆星星。
“去吧，”他說，“讓塞德利茲來見我。我們得談?wù)勮F路的事。在開拔之前，我需要一條從吉達港直通前線的補給線。”
伊本走了。房間里安靜下來。魯?shù)婪颡氉宰谀前淹嵬崤づさ囊巫由希犞鴺窍聜纳胍髀暫驮鹤永飦韥砘鼗氐哪_步聲。他伸手從口袋里掏出一根皺巴巴的雪茄，摸了半天沒找到火柴。
他就那么把沒點著的雪茄叼在嘴里，盯著地圖上吉達和麥加之間那七十公里的距離發(fā)呆。
七十公里。在奧地利，坐火車一個小時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