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機倒把”這四個字,在這個年代。
是懸在每個人頭上的一把利劍,誰也不敢輕易觸碰。
“王經理,你先別激動。”李瀟不急不緩地說道,“我沒說要搞投機倒把。”
“我們是國營飯店,為人民服務。”
“我們去跟生產隊合作,也是為了更好地為人民服務。”
“這叫‘工農互助’,怎么能叫投機倒把呢?”
“工農互助?”王海咀嚼著這個新鮮的詞匯,腦子有點亂。
“沒錯。”李瀟的思路越來越清晰,“你想想,現在鄉下的情況是什么?”
“農民們辛辛苦苦養出來的東西,賣給供銷社,價格被壓得很低。”
“而供銷社賣給我們,價格又翻了一番。”
“中間的利潤,全被他們占了。”
“農民沒多掙錢,我們沒買到好東西,只有供銷社旱澇保收。這合理嗎?”
這番話,說得王海啞口無言。
他雖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也知道李瀟說的是事實。
“我們可以換一種方式。”李瀟繼續說道。
“我們直接找到一個生產隊,跟他們簽訂一個‘定向采購協議’。”
“我們飯店,需要什么樣的豬,什么樣的雞,什么樣的蔬菜,我們給他們提供標準。”
“甚至可以提供技術指導,幫助他們提高產量和質量。”
“他們按照我們的要求生產出來,我們以一個比供銷社收購價更高的價格,直接從他們手里采購。”
“這樣一來,農民的收入增加了,積極性就高了。”
“而我們呢,也拿到了穩定、優質的食材,還省去了中間商賺差價,采購成本說不定比現在還低。”
李瀟看著目瞪口呆的眾人,拋出了最后的殺手锏。
“這叫什么?這叫‘雙贏’!農民增收,飯店增效,我們還響應了國家‘支援農業’的號召。”
“這件事要是做成了,別說馬科長,就是縣領導知道了,也得夸我們有頭腦,有擔當!”
“到時候,他一個小小的科長,還敢卡我們的脖子嗎?”
一番話說完,整個后廚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李瀟描繪出的這幅藍圖給震撼了。
這個想法,太大膽,太超前了!
它完全跳出了現有的框架,試圖建立一套全新的、獨立的供需體系。
王海的喉結上下滾動,他被說得心動了。
如果真能像李瀟說的那樣,那不僅解決了眼前的食材危機。
更是為飯店找到了一條長遠發展的康莊大道!
可風險也同樣巨大。
“小李,你這個想法……是很好。”王店長猶豫了半天,還是說出了自已的擔憂。
“可這事兒,沒有先例啊。萬一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政策上不被認可,那后果……”
“任何改革,都有風險。”李瀟的眼神堅定,“但我們不能因為害怕風險,就坐以待斃。”
“眼下,我們已經被逼到懸崖邊上了。不往前走一步,就是等著被馬科長慢慢耗死。”
“這件事,我們可以先搞個試點,找一個信得過的生產隊,小范圍地試一下。”
“成了,我們就擴大規模;”
“敗了,我們損失也不大,再想別的辦法。”
他看向張貴。
“張師傅,您路子廣,在鄉下有熟人嗎?”
張貴一直在旁邊沉默地聽著,此刻,他的眼中也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李瀟的這番話,讓他這個老實巴交的廚子,也聽得熱血沸騰。
聽到李瀟問話,他想了想,說道:“我老家就是燕山公社的,跟紅星生產隊的隊長沾點遠親。”
“那個隊,我知道,山多地少,窮得叮當響。”
“不過他們那兒山好水好,養出來的雞,味道特別正。”
“紅星生產隊?”李瀟的眼睛亮了。
那不正是他下鄉的地方嗎?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他太了解那里了。
那里的村民淳樸勤勞,只是因為思想保守,技術落后,才守著金山要飯吃。
那里的后山,物產豐富,簡直就是個天然的寶庫。
如果能把那里作為試點,成功的幾率至少能提高五成!
“好!就選紅星生產隊!”李瀟當機立斷。
“王經理,這件事,需要您去跟縣里打個招呼。”
“不用說得太細,就說我們飯店為了提高菜品質量,響應號召。”
“準備跟下面的生產隊搞一個‘點對點’的幫扶計劃,探索一下工農結合的新模式。”
“您就強調‘幫扶’和‘探索’,把調子定高一點。”
“至于具體的操作,交給我。”李瀟的目光中透著一股強大的自信。
“我親自去一趟紅星生產隊,跟他們談。”
王海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他仿佛已經不是一個廚師,而是一個運籌帷幄的將軍。
他知道,自已已經沒有退路了。
或者說,李瀟已經為他,為整個飯店,劈開了一條全新的道路。
他咬了咬牙,一拍大腿:“干了!小李,你說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我明天就去縣里找錢書記匯報!這個馬科長,老子受夠他了!”
“張師傅,您跟我一起去。”李瀟又對張貴說道。
“您是本地人,跟他們熟,有您在,事情好辦得多。”
張貴沒有絲毫猶豫,用力地點了點頭:“行!”
“師父,我也去!”楊小軍立刻湊了上來,滿臉興奮,“我給您和張師傅扛行李,端茶倒水!”
李瀟看了看他那渴望的眼神,笑了笑:“好,帶上你,正好讓你去見識見識,真正的食材,是怎么從地里長出來的。”
夜色漸濃,縣城的路燈拉長了行人的影子。
林晚秋將一個軍綠色的布包遞給李瀟。
里面是她連夜趕制的一雙手套,還有一小罐她自已炒的辣醬。
“山里晚上冷,戴著。”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李瀟接過布包,入手溫熱。
他沒說謝,只是把布包抓得更緊了些。
“放心,就是回去看看。”
他看著她,路燈的光暈在她眼中跳躍。
“上次我說的,要帶你離開。這次,是第二步。”
林晚秋的臉頰微微發燙,她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有些承諾,不必時時掛在嘴邊。
但每一次被提起,都像在心底的炭火上,又添了一塊新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