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筐里那點寒酸的食材,跟著李瀟的那個叫小王的學徒,臉都白了。
他湊到李瀟身邊,壓低了聲音,急得不行:“李……李顧問,這……這點東西怎么做???幾十號人呢,面粉都不夠……”
周圍的廚師們都抱著胳膊,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陳建國更是背著手,站在不遠處,嘴角掛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冷笑。
他就是要讓李瀟知難而退。
小子,讓你當顧問,你還真把自已當盤菜了?連后廚的水有多深都不知道,就敢接下來。今天,就讓你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這個臉丟盡!
李瀟卻像是沒看到那些人的表情,也沒理會小王的焦急。
他蹲下身,伸手抓了一把面粉,在指尖捻了捻,又聞了聞。
是普通的中筋面粉,還有點受潮,結了幾個小疙瘩。
他又拿起那幾根蔫了的大蔥,蔥白部分還算飽滿,只是蔥葉有些發黃。
他心里有數了。
“小王,別慌?!彼酒鹕?,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對那個學徒笑了笑,“東西是少了點,但填飽大家的肚子,足夠了。”
他環顧四周,目光在廚房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一口閑置的大鐵鍋上。
“去,把那口鍋刷干凈,燒上大半鍋水?!崩顬t吩咐道。
“啊?燒水?”小王一愣,但看李瀟胸有成竹的樣子,還是趕緊跑過去干活了。
接著,李瀟又對案板師傅老劉喊道:“劉師傅,麻煩借您的案板用一下。”
老劉撇了撇嘴,沒說什么,讓開了位置。
李瀟把那半袋子面粉全都倒在案板上,堆成一座小山,中間挖出一個坑。他沒有急著加水,而是先用手把面粉里結塊的小疙瘩一個個全都捻開、搓散。
這個動作很細致,也很枯燥,但他做得不急不躁,神情專注。
光是這一手,就讓一些懂行的老師傅眼神微微一變。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揉面之前先“醒”面,讓面粉顆粒均勻,這是基本功,但很少有人能做得像他這么耐心。
接著,他開始加水和面。
他沒有一次性把水倒進去,而是一點一點地加,一邊加,一邊用手指快速地攪拌,讓面粉均勻地吸收水分,形成一個個大小一致的面絮。
“三光政策,面光,手光,盆光?!彼炖镆贿吥钸吨?,一邊開始揉面。
他的手仿佛有種魔力,原本散亂的面絮,在他的推、拉、揉、揣之下,很快就變成了一個光滑而有彈性的面團。整個過程,他的手上和案板上,幾乎沒有沾上多余的面粉。
這一手“和面”的功夫,干凈利落,看得周圍的人漸漸收起了看熱鬧的心思。
陳建國的眉頭,也下意識地皺了起來。
這小子,基本功很扎實,不是花架子。
面和好了,李瀟用一個濕布蓋上,放在一邊餳著。
他拿起那幾根大蔥,只取了蔥白部分,用刀背拍了拍,然后切成細細的蔥花。蔥葉也沒扔,洗干凈后切成小段,放在一邊。
做完這些,他走到灶臺前,把那塊豬油放進燒熱的鐵鍋里。
“刺啦——”
豬油遇熱,迅速融化,一股濃郁的油脂香氣瞬間彌漫開來。
在物資匱乏的年代,豬油的香氣,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種極致的誘惑。后廚里所有人的鼻子,都不由自主地翕動了一下,喉結滾動。
等豬油完全化開,油渣變得金黃酥脆時,李瀟把油渣撈了出來,放在一個小碗里。
然后,他關小了火,將切好的蔥白末倒進了油鍋里。
沒有想象中熱油爆鍋的巨響,只有一陣輕微的“滋滋”聲。
隨著他用鍋鏟不停地攪動,蔥白的香氣被溫熱的豬油一點點地激發出來,那股味道,不再是生蔥的辛辣,而是一種柔和、醇厚、讓人聞了就口舌生津的焦香。
“這是……在熬蔥油?”一個老師傅忍不住低聲說道。
“火候控制得真好,油溫高一分,蔥就焦了,低一分,香味就出不來?!绷硪粋€師傅看得入了神。
陳建國的臉色,已經變得有些凝重了。
熬蔥油,是廚師的基本功。但越是基本的東西,越是考驗功力。李瀟這手對火候的掌控,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ED步。
當蔥白末被熬成漂亮的焦糖色時,李瀟迅速沿鍋邊淋入醬油。
“嗤——”
醬油遇熱,香氣瞬間被激發到了極致!
那是一種混合了油脂香、焦蔥香和醬香的復合型霸道香氣,像一只無形的大手,瞬間攫住了在場所有人的嗅覺神經!
“我的天,太香了!”
“不行了不行了,口水要流出來了!”
“光聞這個味兒,我能吃三大碗飯!”
后廚里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嘆和吞咽口水的聲音。他們都是廚師,每天與香味打交道,但還從來沒有聞到過如此純粹,又如此勾魂的香味。
就連一直板著臉的陳建-國,喉頭也忍不住滾動了一下。他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這小子……到底是什么來頭?光憑一碗最簡單的蔥油,就能調動起所有人的食欲,這份功力,太可怕了!
蔥油熬好了,李瀟把它盛在一個大碗里。
此時,小王燒的水也開了。
李瀟走到餳好的面團前,搓成長條,切成一個個小劑子,然后拿起一根搟面杖,開始搟面。
他搟的不是面片,而是手搟面。
只見他手腕翻飛,搟面杖上下滾動,面團在他手下飛快地延展開來,薄如蟬翼,卻韌性十足。
緊接著,他把面皮折疊起來,拿起菜刀。
“咄咄咄咄咄——”
一陣密集的,如同雨打芭蕉般的切菜聲響起。
他的手速快得只剩下一片殘影,刀落下的聲音均勻而富有節奏。
等他停下來時,案板上,已經出現了一堆粗細均勻,如同發絲般的面條。
“龍須面!這是手切龍須面!”有人失聲喊了出來。
所有人都驚呆了。
他們不是沒見過龍須面,但用這么普通的面粉,在這么短的時間內,切出如此均勻纖細的面條,這刀工,簡直神乎其技!
面條下鍋,在滾水里打個滾,不到半分鐘就浮了起來。
李瀟用長筷子撈出面條,瀝干水分,分到一個個大碗里。
每個碗里,澆上一勺滾燙的噴香蔥油,再撒上一點碧綠的蔥葉段和酥脆的金色油渣。
一碗碗看似樸素,卻香得讓人發瘋的蔥油拌面,就做好了。
“好了,大家趁熱吃吧?!崩顬t拍了拍手,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默默地拿起筷子,埋頭“呼啦呼啦”地吃了起來。
整個后廚,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吸溜面條聲和滿足的嘆息聲。
那面條,勁道爽滑,根根分明。那蔥油,香而不膩,咸鮮回甘。配上酥脆的油渣和清新的蔥葉,簡單的幾種味道,在嘴里融合、碰撞、升華,帶來的是一種返璞歸真的極致享受。
“太好吃了!我從來沒吃過這么好吃的面!”小王第一個吃完,把碗底的醬汁都舔干凈了,滿臉的崇拜。
“這哪里是員工餐,這比國宴都好吃!”
“李顧問,您這手藝,絕了!”
贊美聲此起彼伏。之前那些懷疑、排斥的眼神,此刻全都變成了敬佩和服氣。
在廚房里,手藝就是王道。
李瀟用一碗最簡單的蔥油拌面,堂堂正正地征服了這群眼高于頂的老師傅。
陳建國端著一碗面,默默地走到角落里。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細細品味。
他不得不承認,這碗面,他做不出來。
不是技術上做不出來,而是那種對味道的理解,那種化腐朽為神奇的境界,他達不到。
他吃完面,把碗放下,走到李瀟面前,臉色復雜。
他沉默了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面,不錯?!?/p>
說完,他轉身就走,背影顯得有些蕭瑟。
李瀟看著他的背影,知道,這個下馬威,自已不僅接住了,還贏得漂漂亮亮。
省賓館后廚的第一道坎,他邁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