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對寧方遠、鐘平、任長征而言,無疑是漫長而煎熬的。表面上,他們依舊按部就班地處理著日常工作,主持著分管的會議,批閱著仿佛永遠也看不完的文件。寧方遠甚至比平時更加沉穩,對組織部內的各項事務抓得更細,仿佛那場可能改變他命運的人事變動從未發生過。
然而,在平靜的水面之下,是暗流洶涌的等待。每一個電話鈴聲,都可能帶來決定性的消息;每一次與趙建國或孫為民的短暫碰面,對方眼神中一絲難以察覺的微妙變化,都可能被反復解讀。他們三人心照不宣,都知道彼此和自已一樣,正在動用手頭所有的資源,在更高層面進行著最后的努力和確認。
這種等待,考驗的不僅是耐心,更是定力。一步天堂,一步或許就是漫長的停滯。尤其是在李和平剛剛落馬、風聲鶴唳的敏感時期,任何一絲不必要的張揚或差錯,都可能成為對手攻擊的口實,導致滿盤皆輸。
終于,在第七天的下午,那層薄薄的窗戶紙被接連捅破。
最先接到確切消息的是省委書記趙建國。一個來自首都的、號碼極為隱秘的電話,直接打到了他的手機上。通話時間不長,但掛斷電話后,趙建國一直緊繃的臉上,終于露出了如釋重負的、帶著一絲勝利意味的笑容。他點燃一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眼神銳利而明亮。
幾乎在同一時間段,寧方遠辦公室那部電話也響了起來。是裴一泓的秘書打來的,語氣平靜而肯定:“寧部長,裴書記讓我轉告您,事情已經定了,會議剛剛通過。正式文件很快就會下發。”
盡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當確切的消息傳來時,寧方遠依然感覺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一股熱流瞬間涌遍全身。他強行壓下內心的激動,用盡可能平穩的聲音回答:“好的,非常感謝!請轉達我對裴書記最誠摯的謝意!”
幾乎就在他掛斷電話的下一秒,李國華主任的短信也到了,只有簡短的四個字:“已過,恭喜。”
塵埃落定!
緊接著,省長孫為民、鐘平、任長征等人,也先后通過各自的渠道,收到了這最終確認的消息。一時間,平江省最高權力核心圈里的幾個人,雖然身處不同的辦公室,但心情卻是一樣的——巨大的石頭落地,以及難以言喻的振奮。
這個消息,如同擁有了自已的生命和翅膀,在得到確認后的短短幾個小時內,便以驚人的速度在省委、省政府兩大院內傳播開來。沒有正式的公告,沒有文件傳達,但通過秘書們的低聲交流、走廊里的偶遇寒暄、以及某些“消息靈通人士”有意無意的透露,幾乎所有處級以上干部都隱約得知:鳶城市委書記由鐘平接任,常務副省長由寧方遠接任,組織部長由任長征接任!
這無疑是一顆重磅炸彈!
鐘平的調動尚在預料之中,畢竟他是老資格的常委。但寧方遠以四十五歲的年紀,從組織部長一躍成為手握實權的常務副省長,這晉升速度和幅度,足以讓所有人側目!而任長征執掌組織部,也意味著省委書記趙建國對干部人事權的掌控力得到了空前的加強。
整個省委省政府大樓,表面依舊秩序井然,但暗地里早已議論紛紛。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了那幾位事件中心的當事人。
寧方遠下午按照原計劃,去參加了一個關于人才工作的座談會。當他走進會議室時,原本有些嘈雜的會場瞬間安靜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目光中混雜著探究、敬佩、羨慕,或許還有一絲嫉妒。幾位相熟的廳局長紛紛起身,臉上堆滿笑容,想要上前恭喜。
寧方遠神色如常,仿佛完全沒有感受到那些異樣的目光和即將涌來的祝賀。他微笑著與眾人點頭致意,然后徑直走到自已的座位坐下,翻開會議材料,目光專注,仿佛今天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工作日。
會議中途休息時,果然有人按捺不住,湊過來低聲道賀:“寧部長,哦不,看來很快要改口叫寧省長了!恭喜恭喜啊!”
寧方遠立刻擺手,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嚴肅,壓低聲音道:“李局長,慎言,慎言!組織程序還沒走完,文件還沒下發,這些話可不能亂說。我們還是要以正式通知為準。”
他語氣誠懇,態度謙遜,完全看不出任何得意之色。那位李局長碰了個軟釘子,連忙訕訕地點頭稱是,不敢再多言。
類似的場景,也發生在鐘平和任長征身上。
鐘平在省政府那邊遇到道賀的同僚,也是哈哈一笑,巧妙地轉移話題:“都是為人民服務,在哪個崗位都一樣。當前最重要的還是把鳶城的工作穩住,不能出岔子。”
任長征在省委大樓里,面對試探和恭喜,更是謹言慎行,連連表示:“一切聽從組織安排,現在我還是秘書長,本職工作不能懈怠。”
三人都深知,在正式任命文件下達之前的這段“真空期”,是最敏感、最危險的時刻。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等著看他們是否會得意忘形,是否會露出什么把柄。李和平的前車之鑒猶在眼前,他們絕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任何問題。謙虛、低調、恪盡職守,是唯一正確的選擇。
于是,在這消息已然傳開、人心浮動的下午,三位即將履新的省委常委,卻不約而同地表現得比平時更加沉穩、更加低調、更加專注于手頭的工作。這種反常的平靜,反而更增添了幾分深不可測的威嚴。
寧方遠在散會后回到辦公室,關上門,才允許自已臉上露出一絲疲憊而又振奮的復雜神情。他走到窗邊,望著樓下漸漸亮起的燈火。他知道,自已人生的新篇章,即將正式開啟。常務副省長的位置,是機遇,更是沉甸甸的責任和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