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裴一泓的通話結束后,寧方遠在辦公室里踱了幾步,窗外的夜色已然濃重。老領導的指點如同撥云見日,讓他明確了接下來的方向。但還有一個關鍵的人需要溝通,那就是對他寄予厚望的劉長生。
直接拒絕一位封疆大吏、且對自已有提攜之恩的老領導的推薦,絕非易事,需要極高的溝通技巧和充分的理由。寧方遠沉思片刻,理清了思路,再次拿起了保密電話,撥通了劉長生辦公室的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通,傳來了劉長生那略帶疲憊卻依舊沉穩的聲音:“方遠啊,這么晚還在忙?”
“老領導,您不也一樣嗎?”寧方遠語氣帶著關切,“快過年了,您要多注意身體。”
“唉,事情千頭萬緒,尤其是最近,你也知道……”劉長生的話里帶著一絲未盡之意。
寧方遠自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順勢接話道:“嗯,我聽說了一些風聲。趙立春書記……要去政協了?”
“消息傳得很快嘛。”劉長生并不意外,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基本定了,去政協,給個副職待遇,算是功德圓滿。”
這對劉長生而言,算是個不錯的消息。趙立春這個強勢的書記離開,無論誰來接任,他這最后一年多的省長任期,工作環境應該會相對寬松一些。
“這對漢東來說,也是個新階段的開始。”寧方遠附和了一句,然后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鄭重而略帶歉意,“老領導,關于您上次提的,讓我回來接棒的事情……我仔細考慮了很久,也綜合評估了各方面的情況,恐怕……要辜負您的期望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劉長生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哦?說說你的想法。”
寧方遠知道這是關鍵,必須給出令人信服的理由,他整理了一下思緒,條理清晰地說道:
“老領導,首先我非常感謝您的信任和提攜!能回漢東,在您麾下學習,接您的班,是我莫大的榮幸。但是,從現實情況來看,我覺得現在時機可能不是最成熟的。”
他首先點明了自已的感激之情,緩和氣氛,然后開始擺事實:
“您也知道,我們平江的鳶城市委書記鐘平同志,他之前就是從常務副省長的位置上調任鳶城市委書記的。按照班子里的排序和資歷,他是在我之前的。現在趙建國書記高升,孫為民省長接任書記,空出來的省長位置,于情于理,都應該是鐘平同志優先考慮。如果趙書記和孫省長支持我越過鐘平直接接任省長,這等于破壞了班子內部默認的排序和規矩,不僅難以服眾,對他們兩位領導的聲譽也會有影響。所以,之前我對于接任平江省長,其實并不抱太大希望,這也是我當初對您提議心動的重要原因。”
他先說明了之前的困境,然后拋出了轉機:
“但是,現在情況發生了變化。我剛剛得到比較確切的消息,鐘平同志因為工作能力突出,年后很可能要調任外省擔任省長!”
他刻意模糊了消息來源,但語氣十分肯定。
“這樣一來,平江省長的位置,就空出來了。按照順序,我這個常務副省長接任,就是順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情。趙書記和孫省長那邊,也必然會支持我。”
說到這里,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誠懇:
“老領導,我知道這讓您失望了,也打亂了您的一些安排。但我相信,您一定能理解我的考量。您的知遇之恩,我永記于心!日后但凡有需要我方遠出力的地方,我絕無二話!”
寧方遠這番話,有理有據,既有對現實困難的分析,又有對自身利益的權衡,更飽含了對劉長生的尊重和感激,可謂滴水不漏。
電話那頭的劉長生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直到寧方遠說完,他才長長地“嗯”了一聲,語氣中聽不出太多波瀾,反而帶著一絲釋然和調侃:
“呵呵,方遠啊,你考慮得很周全,也很現實。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你能在平江順利上位,我替你高興。這說明我當初沒看錯人,你確實有能力抓住機會。”
他并沒有表現出寧方遠預想中的不悅或者失望,反而顯得很豁達:“至于漢東這邊……你不用擔心我。我這把老骨頭,本來想著給你鋪好路就安心退休,現在看來,還得再辛苦兩年嘍。”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無奈,但更多的是從容:“趙立春一走,新書記的人選上面還在斟酌,一時半會兒定不下來。按照慣例,我得先代管一段時間的省委工作。等新書記來了,總還得有個磨合期、過渡期。我這最后一年半,估計是清閑不了咯。”
聽到劉長生如此理解和豁達,寧方遠心中一塊大石徹底落地,同時也對這位老領導更多了幾分敬重。他連忙說道:“老領導您辛苦了!一定要注意身體!”
“習慣了。”劉長生淡淡應了一句,隨即像是想起什么,說道:“對了,說起新書記的人選,趙立春臨走前,倒是跟我透過氣,他打算全力推薦高育良接他的班。”
寧方遠心中一動,果然如此!一切都如同他記憶中那個“劇情”在發展。趙立春果然要將高育良推上前臺,試圖維持他在漢東的影響力。
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用一種帶著分析和推測的口吻對劉長生說道:“老領導,高育良副書記……能力是有的,漢東的情況他也熟悉。不過,我個人感覺,他這次想直接接任書記,恐怕……十有八九成不了。”
“哦?”劉長生似乎來了興趣,“你怎么看?”
寧方遠自然不會透露什么“劇情”,他只是從常理分析:“從副書記直接到省委書記,這一步跨越太大。上面對于漢東這樣的經濟大省、情況復雜的省份,一把手的人選肯定會慎之又慎。高育良同志雖然優秀,但資歷和威望,恐怕還不足以讓上面放心把整個漢東直接交到他手上。我估計,上面空降一位書記的可能性,更大。”
他點到即止,沒有再多說。畢竟這只是他的個人判斷,說多了反而顯得別有用心。
劉長生在電話那頭沉吟了片刻,緩緩說道:“你的分析,不無道理。高育良……確實還差點火候。看來,漢東未來一段日子,不會太平靜啊。”
兩人又就漢東和平江的一些其他情況簡單交流了幾句,便結束了這次通話。
放下電話,寧方遠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仿佛穿透了時空。
趙立春推薦高育良……這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軌跡運行。而他,因為選擇了留在平江,即將走上一條與“劇情”中漢東漩渦截然不同的道路。
這條路上,少了些驚心動魄的權斗,多了些穩扎穩打的積累。他相信,憑借先知先覺和自身的努力,在這條路上,他能走得更高,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