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平穩地向前流淌,如同平江省境內那條貫穿全省的大河。在寧方遠正式就任省長后不久,中央調配的兩位重要崗位干部——常務副省長和鳶城市委書記,也先后抵達平江,走馬上任。
常務副省長是一位名叫陳遠的干部,五十出頭,此前在某個部委擔任副部長,理論水平高,宏觀視野開闊,但地方工作經驗相對欠缺。他的到任,補齊了省政府班子的關鍵一環。
鳶城市委書記則是由鄰省調來的李正同志擔任,他年富力強,在地方經濟發展和城市建設方面頗有建樹。他的上任,對于平江省的經濟龍頭鳶城市而言,注入了新的活力。
兩人的上任儀式都按照程序莊重舉行。寧方遠作為省長,主持了陳遠的歡迎會,并對其工作提出了期望和要求;孫為民作為省委書記,則出席了李華在鳶城的干部大會,代表省委表示了支持。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既定的軌道平穩運行,新的班子磨合順利,各項工作有序推進。
然而,就在鳶城市委書記上任儀式過去約莫半個月后,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消息,如同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平江省委高層激起了一圈漣漪。
那位原本還有一年才到退休年齡,并且在這次班子調整中未作變動、預計一年后可能會到省政協擔任主席光榮退休的省委專職副書記周明同志,突然向省委提交了申請,以“身體傷病,難以勝任繁重工作”為由,請求提前退休!
這個消息,讓孫為民和寧方遠都感到十分意外和疑惑。
周明副書記今年六十四歲,在平江工作多年,資歷很深,雖然因為年齡和魄力等原因,在上一輪競爭中未能更進一步,但一向是班子里的穩定力量,為人也算方正。孫為民和寧方遠對他的身體狀況是有所了解的,知道他確實有些高血壓、腰肌勞損之類的老干部常見病,但絕對遠遠沒到需要提前一年就“病退”的程度。而且,以他的資歷,再堅持一年,就能得到一個圓滿的正部級待遇結局,為何要在這個時候突然放棄?
事出反常必有妖。
收到申請的當天下午,孫為民和寧方遠便聯袂前往周明副書記的辦公室探望——名義上是關心老同志的身體。
周明的辦公室依舊整潔,但少了幾分往日的生氣。他本人看起來氣色確實不算太好,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晦暗。
“周書記,聽說您身體不適,我和方遠省長特意來看看您。”孫為民語氣關切,將帶來的果籃放在一旁。
“是啊,周書記,工作再忙,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您可一定要保重。”寧方遠也附和道,目光敏銳地觀察著周明的神色。
周明勉強笑了笑,招呼兩人坐下,聲音有些沙啞:“謝謝孫書記,寧省長關心。老了,不中用了,身上這些老毛病最近鬧得厲害,醫生也建議要靜養,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拼命了。想來想去,還是不給組織添麻煩,把這個位置讓給更年輕、更有能力的同志比較好。”
他的話聽起來合情合理,充滿了老同志的高風亮節。但孫為民和寧方遠都捕捉到了他眼神中一閃而過的躲閃和不自然。
“周書記太謙虛了,您經驗豐富,是班子里不可或缺的穩定器啊。”孫為民繼續試探,“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了什么難處?或者生活上有什么困難?都可以跟我們說,組織上一定會盡力解決。”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周明連連擺手,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急切,“孫書記,寧省長,真的就是身體原因。醫生說了,我這血壓,再這么熬下去,恐怕要出大問題。我是真想通了,名利都是身外物,身體好才是真的好。希望組織上能理解,批準我的請求。”
他態度堅決,一口咬定就是身體原因,絲毫不提其他。
孫為民和寧方遠又旁敲側擊地關心了幾句,見實在問不出什么,也只能作罷。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些安心養病、班子永遠記得您的貢獻之類的客套話,便起身告辭。
從周明辦公室出來,孫為民和寧方遠并肩走在省委大樓安靜而漫長的走廊里,兩人的眉頭都微微皺著。
“為民書記,您看……”寧方遠低聲開口。
孫為民搖了搖頭,臉上也滿是困惑:“不對勁,很不對勁。老周這個人,我還是了解的,不是那種會因為一點小病小痛就撂挑子的人。而且,眼看就差最后一步就能圓滿收官,他怎么會甘心在這個時候放棄?”
“是啊,”寧方遠也表示同意,“而且我看他剛才的神情,除了疲憊,似乎還有些……心事重重。不單單是生病那么簡單。”
兩人走到孫為民的辦公室門口,并沒有立刻進去,而是站在走廊的窗邊。
“上面空降常務副省長和鳶城市委書記,這我們可以理解,是常規的干部交流和平衡。但周明副書記突然提前病退……”孫為民沉吟道,“這空出來的專職副書記位置,必然又會引起一番爭奪。難道……是上面有人看中了這個位置,給了老周什么壓力或者……承諾?”
這是最直接的猜測。有人想提前上位,通過某種方式讓周明“主動”讓路。
寧方遠思考著,卻覺得有些牽強:“如果上面真有人選,大可以在調整班子時一并考慮,何必多此一舉,讓周副書記以這種不太光彩的方式提前離開?這不符合常規操作。”
“那會不會是……老周自已聽到了什么風聲?或者,他在某些方面……出了問題?被迫提前離開以保全顏面?”孫為民提出了另一種更令人不安的可能性。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如果周明是因為自身存在問題而被“勸退”,那事情的性質就嚴重了。這會不會是某種信號?預示著平江省并非表面看起來那么風平浪靜?
“算了,在這里猜來猜去也沒用。”孫為民揉了揉太陽穴,“我回頭給老領導打個電話探探口風。方遠,你也問問你那邊的關系。這件事,我們必須弄清楚緣由。”
“好的,為民書記,我明白。”寧方遠點頭應下。
帶著滿腹的疑惑和一絲隱隱的不安,兩人分別回到了自已的辦公室。
寧方遠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并沒有立刻開始處理文件。周明副書記的突然病退,像一片陰云,在他心頭投下了一絲陰影。他原本以為,平江的班子調整已經塵埃落定,可以集中精力抓發展、謀未來了。沒想到,這么快就又出現了變數。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決定先給裴一泓老領導的秘書打個電話預約時間,而不是貿然直接打過去。同時,他也在腦海里快速過濾著可能與周明有關聯的各方勢力和信息,試圖找出這起突發事件背后可能隱藏的真相。平江的局面,似乎比他預想的要更加復雜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