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回到省委的第二天,陽光剛剛驅散清晨的薄霧,省委大樓里還帶著一絲周末后的慵懶氣息。然而,一份從省長辦公室直接呈報上來的文件,卻像一塊冰冷的巨石,瞬間打破了這份平靜,讓沙瑞金原本就緊繃的心弦猛地一顫。
文件是省長劉長生親筆簽名并提交的——一份關于請求辦理退休手續的申請。
沙瑞金拿著這份薄薄卻重若千鈞的申請,眉頭瞬間鎖緊,臉上寫滿了錯愕與不解。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清晰地記得,三個月前,他剛剛履新漢東,在與劉長生進行那次至關重要的初次深談時,兩人之間是達成了某種默契的。他沙瑞金作為“空降”的書記,肩負著整頓漢東沉疴的特殊使命,需要大刀闊斧,甚至可能掀起驚濤駭浪。而劉長生,這位在漢東耕耘多年、即將到點的老省長,則明確表態會保持中立,維持政府工作的基本穩定,不干涉、不掣肘沙瑞金的行動,以求平穩過渡,然后光榮退休。
在沙瑞金看來,這是一個對雙方都最有利的安排。劉長生還有幾個月的時間,完全可以利用這段時間,協助他沙瑞金初步穩住局面,至少等到一些關鍵布局展開之后,再功成身退。屆時,無論接任者是誰,大局已定,影響也會小很多。
可現在,他沙瑞金腳跟還沒完全站穩,調研剛結束,大風廠事件的余波未平,深水區的較量才剛剛開始,劉長生卻突然提出要提前離開?這無異于在沙瑞金原本就充滿挑戰的棋局上,又撤走了一個重要的穩定支點。
萬一……萬一上面派來的新省長,不是和他一條心,甚至本身就是趙立春那條線上的人,或者與高育良、李達康等人關系密切呢?那么,對方完全可以憑借省長的職權,在政府系統內形成一道堅固的壁壘,與掌控黨務系統的沙瑞金分庭抗禮,甚至暗中阻撓。屆時,高育良、李達康、再加上一個可能抱有敵意的省長,以及趙立春殘存的勢力……他沙瑞金縱有三頭六臂,恐怕也難以完成上面交辦的任務,甚至可能陷入舉步維艱的困境。
“劉省長這是……?”沙瑞金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一種緊迫感和危機感油然而生。他不能再等,必須立刻弄清楚劉長生的真實想法和背后的原因。
他放下手中的文件,對秘書吩咐了一句“取消上午原定的安排”,便起身徑直走向位于同一樓層的省長辦公室。
劉長生的秘書見到沙瑞金親自過來,顯然有些意外,連忙起身通報。沙瑞金擺了擺手,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劉長生正坐在辦公桌后,似乎也在處理文件,看到沙瑞金進來,他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神色,隨即站起身,臉上堆起慣常的、帶著幾分客氣的笑容:“瑞金書記,你怎么過來了?快請坐。”
沙瑞金沒有繞圈子,直接在會客的沙發上坐下,目光直視劉長生,開門見山地問道:“長生同志,我剛看到你提交的退休申請。這是怎么回事?我們之前不是談得好好的嗎?你完全可以再干幾個月,等局面更明朗一些再考慮退休的事情嘛。你現在突然提出申請,這……讓我有些措手不及啊?!?/p>
他的語氣帶著不解,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質問。他希望劉長生能給他一個合理的解釋。
劉長生走到沙瑞金對面的沙發坐下,臉上露出一抹疲憊而無奈的笑容,他搓了搓手,嘆了口氣:“瑞金書記,你的意思我明白。按理說,我是應該再站好最后一班崗。可是……唉,人是真的老了,精力不濟了。你看看最近這攤子事,丁義診跑了,大風廠又鬧出這么大亂子,我這心里著急,晚上都睡不踏實。感覺實在是力不從心,干不動了。”
他頓了頓,仿佛是為了增加說服力,又補充道:“而且,上面……也已經有了安排。政協那邊,一個專門委員會缺個主任,級別待遇不變,算是給我找個地方養老。那邊也催著我早點過去熟悉情況。我想著,既然上面都有了考慮,我也就別再硬撐著了,早點給年輕同志騰位置嘛?!?/p>
“上面已經有了安排?”沙瑞金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關鍵信息,心中的疑云更重。劉長生去政協某個委員會任職,這不算意外,但他如此急切,甚至不惜打破與自已之前的默契,這背后肯定不僅僅是“精力不濟”和“上面安排”那么簡單。這更像是一場早已策劃好的、針對漢東省長位置的提前布局!
是誰在推動?目的又是什么?
沙瑞金壓下心中的波瀾,臉上不動聲色,試探性地問道:“長生同志,既然你去意已決,那我也不便強留了。只是,你這一定,漢東省政府的擔子可就空了。不知道……上面對于接替你的人選,是否已經有了意向?”
他緊緊盯著劉長生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劉長生似乎早就料到沙瑞金會有此一問,他并沒有回避,反而很坦然地點了點頭,直接給出了答案:“聽說……基本已經定了。是平江省的省長,寧方遠同志?!?/p>
寧方遠!
這個名字像一道電光劃過沙瑞金的腦海。他迅速調取著關于這個人的所有信息:年輕,不到五十歲;能力強,在平江政績突出;背景深厚,據說與裴一泓等人關系密切;而且,他雖然是漢東本土出身,但剛到副廳級的時候就調去了外省,與趙立春、高育良等人應該沒有太深的瓜葛……
瞬息之間,沙瑞金心中已是百轉千回。他迅速權衡著利弊:
寧方遠空降過來,對他沙瑞金而言,未必是壞事,甚至可能是一個轉機。首先,寧方遠是外來干部,與漢東本地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沒有淵源,這減少了他被趙立春殘余勢力拉攏的可能性。其次,寧方遠年輕有為,想必也有干一番事業的雄心,這與自已整頓漢東的目標存在契合點,至少有合作的基礎。第三,寧方遠背景深厚,他下來任職,某種程度上也代表了更高層對漢東問題的關注和對自已工作的某種支持。相比于一個未知的、可能偏向本土勢力的省長,寧方遠無疑是一個更能讓他接受的人選。
想通了這些,沙瑞金心中那份因劉長生突然辭職而產生的焦慮和不滿,頓時消散了大半。他甚至隱隱覺得,這或許不是壞事,反而可能是一次機遇。
他看向劉長生,眼神已經恢復了平靜,劉長生此舉,或許并非本意,而是受到了某種更高層面的推動或壓力,也可能是某種政治交換的結果。到了他們這個級別,很多事都身不由已。既然木已成舟,且結果并非最壞,他也沒必要再深究下去。
“寧方遠同志……我聽說過,是位很優秀的年輕干部。”沙瑞金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這次的笑容顯得真誠了許多,“他能來接任,對漢東的發展是好事。長生同志,既然你已有了更好的去處,那我也不便再挽留了。你在漢東工作多年,辛苦了!我代表省委,也代表我個人,感謝你這些年來對漢東做出的貢獻!”
他站起身,向劉長生伸出了手:“希望你到了新的崗位,一切順利,好好享受退休生活!”
劉長生看著沙瑞金前后態度的轉變,連忙起身,用力握住沙瑞金的手,語氣中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和真誠的感慨:“謝謝瑞金書記的理解和支持!漢東……以后就拜托你了!”
兩只手緊緊一握,象征著漢東一個時代的結束,也預示著另一個更加波瀾壯闊的時代,即將由新的掌舵者們,聯手開啟。沙瑞金知道,等寧方遠一到,漢東真正的棋局,才算正式擺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