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微明,空氣中還帶著一夜寒涼的濕意。漢東省委常委班子的大部分成員,在沙瑞金和寧方遠的帶領下,齊聚京州機場的貴賓候機室,為即將徹底告別漢東政壇的劉長生送行。
場面依舊保持著應有的規格和禮節,但氣氛與前一天的歡迎宴相比,已然多了幾分真實的感傷與塵埃落定的釋然。劉長生臉上帶著平和的笑容,與每一位前來送行的常委握手話別。
“瑞金書記,漢東以后就拜托你了。”
“育良同志,保重身體。”
“達康同志,京州的發展要穩中求進啊。”
……
輪到寧方遠時,兩人的手握得格外用力,時間也更長。劉長生看著自已一手帶出來、如今接替自已位置的年輕人,千言萬語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囑托:“方遠,好好干!”
“老領導,您放心!一路順風!”寧方遠鄭重回應。
劉長生選擇迅速離開,不愿在漢東多停留哪怕一天,這番舉動背后的深意,在場這些浸淫官場多年的常委們無不心知肚明。他這是急流勇退,明哲保身。漢東如今已是風暴將臨的漩渦中心,他劉長生雖然平穩落地,去了京城政協某個清閑部門,算是有了一個安全的歸宿。但若繼續留在此地,難免會有人借著各種由頭前來拜訪、請托,甚至可能被卷入某些他不想再觸碰的是非之中。
更重要的是,到了他們這個級別,尤其是在地方主政多年,誰敢拍著胸脯說自已絕對干干凈凈,沒有一點瑕疵?想干事、干成事,在某些特定時期和環境下,難免需要一些“靈活變通”,觸碰甚至突破一些條條框框。這幾乎是地方大員的某種“原罪”。劉長生深知,自已現在最重要的是向上面表明一種徹底放手、安于現狀的態度。只要他不再對漢東事務指手畫腳,上面也不會、更沒必要去翻他那些可能存在的陳年舊賬,畢竟穩定壓倒一切,處理一個已經退休且配合工作的正部級干部,負面影響太大。
這其實與趙立春的情況有某種相似之處。如果趙立春去了政協之后,能真正收斂,不再試圖遙控漢東,染指漢東省委書記的人選,不再成為漢東工作的阻力,上面或許也會看在“平穩過渡”的份上,對他過往的一些問題網開一面,至少不會趕盡殺絕。可惜,趙立春的貪戀和野心,讓他錯過了這個機會。
劉長生正是看透了這一點,才走得如此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送行的隊伍在安檢口前止步。劉長生最后回頭,看了一眼這片他奮斗了大半生的土地,以及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然后毅然轉身,走進了通道,身影很快消失在人流中。
送走劉長生,眾人心思各異地返回市區。寧方遠直接回到了省政府大樓,那間象征著漢東行政最高權力的省長辦公室。
辦公室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前主人的氣息,但一切都已經準備就緒,等待著他的正式入駐。他剛在寬大的辦公桌后坐下沒多久,門外就傳來了恭敬的敲門聲。
“請進。”
省政府辦公廳秘書長小心翼翼地推門而入,臉上堆著謙卑而熱情的笑容:“寧省長,您回來了。我來向您匯報一下關于您的生活安排和一些服務保障事宜。”
這位秘書長顯然是消息靈通之輩,深知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更知道這位新省長與老省長的關系非同一般,因此態度格外恭謹。
“根據慣例和省委那邊的協調,您的住所安排在省委家屬院的2號別墅,就是劉省長之前住的那一套。您看是否需要重新裝修或者更換家具?我們好提前安排。”秘書長請示道。
寧方遠擺了擺手,語氣平和:“不用那么麻煩,2號別墅就挺好。稍微打掃一下衛生,保持原樣就行,我今天就搬過去。”
“好的好的,我馬上安排人去做保潔。”秘書長連忙應下,然后又問道,“關于您的專車和司機,您看是沿用之前的安排,還是……”
“司機和車輛,就按辦公廳的規定安排吧,我沒特殊要求。”寧方遠打斷了他,隨即看了一眼侍立在旁的路舟,對秘書長說,“秘書我已經找好了,就是路舟同志。相關手續,你協助他辦理一下。”
秘書長目光飛快地掃過路舟,心中立刻明了。路舟是劉長生推薦的人,這在新省長這里果然是暢通無阻。他臉上笑容更盛:“明白,寧省長!路秘書年輕有為,一定能勝任。手續問題您放心,我親自督辦,盡快辦好。”
“另外,”寧方遠對路舟吩咐道,“路舟,你稍后跟司機聯系一下,去省委招待的酒店,把我的行李送到2號別墅。”
“是,省長,我馬上去辦。”路舟利落地應道,立刻拿出手機開始聯系協調。
秘書長見主要事項都已匯報完畢,新省長似乎也沒有更多指示,便識趣地躬身告退:“那寧省長您先忙,有什么需要隨時讓路秘書通知我。”
秘書長剛離開不久,寧方遠還沒來得及翻開桌上的第一份文件,門外就又響起了敲門聲。隨后,開始陸續有省直部門的負責人前來“匯報工作”。
省發改委主任、財政廳長、工信廳長、交通廳長、教育廳長……這些手握實權的廳官們,如同約好了一般,接踵而至。他們匯報的內容,大多是一些不痛不癢的近期工作動態,或者一些早已敲定、只需備案的常規事項。
寧方遠心里清楚,所謂的“匯報工作”只是個由頭。這些人的真正目的,是來新省長面前“露個臉”,混個眼熟,表明自已的存在和服從態度。這是一種官場慣例,也是一種必要的政治姿態。他們需要通過這次短暫的會面,初步揣摩新領導的風格、喜好,同時也讓新領導對自已有個初步印象。
寧方遠對此心照不宣。他耐心地聽取每個人的簡短匯報,偶爾插話問一兩個關鍵問題,展現自已對業務的熟悉和關注,態度既不疏遠,也不過分親近,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威嚴與平和。
一個上午,就在這種密集的“見面會”中過去了。當最后一位廳長離開后,辦公室終于暫時安靜下來。
寧方遠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接下來,他需要真正深入地去了解漢東省政府的運行狀況,熟悉各個領域的核心問題,并且要在沙瑞金掀起的反腐風暴與漢東經濟發展之間,找到那個艱難而又至關重要的平衡點。
路舟輕手輕腳地走進來,為他換上了一杯新沏的熱茶。
“省長,行李已經送到2號別墅安頓好了。這是下午的日程安排,您過目。”路舟將一份打印好的日程表放在寧方遠面前。
寧方遠看了一眼,下午還有幾個預先安排好的會見和一個小型會議。
“知道了。”他點了點頭,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劉長生的時代已經徹底結束,現在,是他寧方遠的時代了。而漢東這片風云激蕩的土地,正等待著他去駕馭、去塑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