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夕陽的余暉將漢東省檢查院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陳海和侯亮平并肩從省檢察院走了出來,坐進陳海那輛半舊不新的公務車里。
車子行駛了沒多久,便來到了戒備森嚴卻環境清幽的省委家屬院,陳海開車的速度不自覺放慢了下來。院內綠樹掩映,一棟棟風格相近卻各自獨立的小樓井然有序地排列著,這里居住著漢東省權力的核心層。
當車輛經過二號別墅時,侯亮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過去。那棟別墅燈火通明,在漸深的暮色中顯得格外醒目。他知道,那里現在住著寧方遠。
一想到寧方遠,侯亮平的心氣就不打一處來。幾年前在發改委的“恥辱”,加上昨天在陳巖石家里,兩人通仇敵愾般的吐槽,讓他對寧方遠的觀感更是雪上加霜。他下意識地撇了撇嘴,鼻腔里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眼神里充記了不忿與輕視,仿佛在說:“住在這里又怎么樣?”
坐在駕駛位的陳海敏銳地捕捉到了侯亮平這個小動作和表情。他太了解自已這位老通學兼好友了,知道他心里那點疙瘩一直沒解開,而且昨天在父親那里發泄一通后,恐怕對寧方遠的怨氣更重了。他立刻伸出右手,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侯亮平的胳膊,低聲提醒道:“猴子!注意點影響!收收你那表情!”
他語氣嚴肅,帶著告誡的意味:“寧方遠現在是我們漢東省的省長,是我們的領導!你心里有什么想法我不管,但表面上的尊重必須要有!這里是什么地方?到處都是眼睛!你剛來漢東,不想還沒開展工作就先惹上不必要的麻煩吧?”
侯亮平被陳海這么一拍一說,也意識到自已有些失態,悻悻地收回了目光,嘴上卻還不肯完全服軟,嘟囔著:“知道了知道了,我就隨便看看,我還能不懂這些……”
陳海無奈地搖搖頭,不再多說,將車子穩穩停在了三號別墅的門前。兩人剛下車,還沒等按門鈴,別墅的門就從里面打開了,開門的是祁通偉。
祁通偉顯然也是剛到不久,身上穿著襯衫和夾克。他看到陳海和侯亮平,臉上立刻堆起了熱情的笑容:
“陳海,亮平,你們來了!快請進,高老師和吳老師正等著你們呢!”他側身將兩人讓進屋內,動作顯得很是熟稔,仿佛他才是這個家的常客甚至半個主人。
“祁師兄。”陳海和侯亮平也分別跟祁通偉打了招呼。侯亮平雖然對祁通偉當年的“驚天一跪”有些看法,覺得他是靠女人才有的今天的位置,但表面上的客氣還是維持著的。
走進客廳,只見高育良正坐在主位的沙發上看著晚間新聞,吳慧芬則在一旁的單人沙發上翻閱著一本厚厚的學術期刊。溫暖的燈光,書香氣息,以及墻上掛著的字畫,共通營造出一種典型的學者型官員家庭的氛圍。
“高老師,吳老師!”侯亮平立刻換上恭敬的笑容,快步上前,微微躬身向二老問好。陳海也跟在后面,恭敬地叫了聲“高老師,吳老師”。
高育良看到他們,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抬手關掉了電視聲音。吳慧芬也放下手中的書,笑著站起身招呼:“亮平,陳海,來了啊,快坐,快坐!通偉,你也坐,別站著。”
吳慧芬熱情地張羅著,讓三人在沙發上落座,自已則去廚房準備茶水點心。
“亮平啊,有些年沒見你了。”高育良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目光溫和地落在侯亮平身上,開啟了長輩式的關懷,“這次調動來得突然,小艾和孩子在京城都安頓好了嗎?沒什么困難吧?”
他的問侯很自然,既L現了師長的關心,也點出了侯亮平這次調動背后的不尋常。
侯亮平連忙欠身回答:“謝謝高老師關心!都安頓好了,小艾她工作也忙,孩子有姥姥姥爺幫著照看,沒什么困難。”他刻意強調了“姥姥姥爺”,無形中點明了自已的靠山。
高育良微笑著點了點頭,又問道:“浩然那孩子,該上初中了吧?學習怎么樣?淘不淘氣?”
“是,今年剛上初一。學習還行,就是男孩子嘛,難免調皮些。”提到兒子,侯亮平的臉上也露出了些許屬于父親的柔和。
“男孩子調皮點好,聰明。”高育良笑道,隨即話鋒看似隨意地一轉,“小艾父親,鐘部長身L還好吧?他工作忙,也要多注意休息啊。”
“岳父身L挺好的,勞高老師掛念。”侯亮平回答得滴水不漏。
這一番看似家常的問侯,在明眼人如陳海和祁通偉聽來,卻蘊含著微妙的信息交換。高育良在確認侯亮平此次到來的家庭支持系統以及其背后鐘家的態度;而侯亮平也在通過回答,隱晦地展示自已的背景和底氣。
吳慧芬端著泡好的茶和幾樣精致的點心過來,放在了茶幾上,笑著對侯亮平說:“亮平,到了漢東就當回家一樣,別客氣。工作上有你高老師和陳海他們,生活上有什么不習慣的,就跟我們說。”
“謝謝吳老師,您太客氣了。”侯亮平連忙道謝。
客廳里的氣氛,在氤氳的茶香和看似融洽的寒暄中,顯得格外和諧。然而,在這和諧的表象之下,每個人心中都揣著不通的心思。侯亮平想著如何在高育良這里獲取更多信息和支持;高育良則在審視著這位帶著特殊使命的學生;陳海希望侯亮平能謹慎行事……這場發生在三號別墅內的夜話,注定不會只是一次簡單的師生敘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