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漢東省公安廳大樓。
祁通偉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窗外透進的陽光將他肩上的警徽映得有些刺眼。他面色如常,甚至比平日更顯沉穩,只有眼底深處偶爾掠過的一絲疲憊,揭示著昨夜的不寧。他按下內部通話鍵,聲音平穩:“小王,進來一下。”
秘書王磊很快推門而入,恭敬地站在桌前:“廳長,您有什么指示?”
祁通偉從抽屜里取出一張折疊好的便簽紙,推到桌沿。紙上寫著五六個名字,后面標注著他們目前所在的分局或支隊。“這幾個人,你秘密調查一下。重點是他們的工作表現、業務能力、人際關系,還有……風評。注意,要絕對保密,不要驚動任何人,包括他們本人。”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王磊接過名單,迅速掃了一眼,心中了然。這些都是從祁廳長老家祁家莊出來的,已經轉了正的民警,算是祁廳長在公安系統內的“自已人”。他不敢多問,立刻點頭:“明白,廳長。我會盡快把詳細情況匯報給您。”
祁通偉微微頷首,補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說服自已:“都是老家出來的后生,看看里面有沒有幾棵好苗子。總得有人讓事。”
王磊離開后,辦公室恢復了安靜。祁通偉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這份名單上的人,是他當初費了些力氣才安排進來的,算是他布下的一些棋子,也是他在基層的觸角。高育良讓他清理,他必須執行,但在清理之前,他想看看這些“資源”里,是否還有值得保留、甚至培養的價值。梁璐不能生育,他沒有子嗣,在權力的棋盤上,他始終有一種深切的孤獨感和后繼無人的恐慌。如果……如果這次能平安度過,他需要一個甚至幾個可靠的、能繼承他部分政治遺產的“自已人”。
處理完這件事,祁通偉看了看時間,起身整理了一下警服,拿起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文件,走出了辦公室。他需要向高育良匯報,不僅僅是關于那些關系戶的處理,更重要的是,如何與趙家進行切割。趙立春這棵大樹看似依舊枝繁葉茂,但沙瑞金的到來和寧方遠的強勢,已經讓樹下感到了風雨欲來的寒意。
來到省委大樓高育良的辦公室,高育良正坐在沙發上看著一份材料,見到祁通偉,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對面的沙發:“通偉來了,坐。”
祁通偉恭敬地坐下,將手中的文件放在茶幾上:“老師,我來向您匯報一下近期的工作,主要是關于……一些人員安排和后續的考慮。”他沒有直接提趙家,但彼此心照不宣。
高育良放下材料,端起茶杯吹了吹氣,示意他繼續說。
“按照您的指示,我已經開始著手處理那些從老家安排進來的人。昨晚我和他們都談過了,他們都很理解,會主動辦理離職,然后去我安排的公司掛職。”祁通偉匯報道,語氣平穩,“另外,對于幾個已經轉正的,我也讓秘書去秘密考察一下,看看里面有沒有能力尚可、值得挽救一下的。如果確實不堪大用,也會一并清理掉。”
高育良微微點頭,對這個處理速度表示認可:“嗯,動作要快,但要穩妥,不要引起不必要的議論。那些人,給了足夠的安撫嗎?”
“請老師放心,都安排好了,待遇比當輔警強很多,他們很記意。”祁通偉回答道。他略一沉吟,聲音壓低了些,“另外,關于小鳳那邊……我覺得香江還是不太安全,已經讓小琴著手安排,盡快把她轉移到李家坡去。那邊環境相對單純,我們也有些關系可以照應。”
聽到高小鳳的名字,高育良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眼神深處閃過一絲復雜難明的情緒,但很快便恢復了古井無波。他沒有對此事發表看法,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算是默許。這本身就是他們之間最敏感也最核心的紐帶,無需多言。
祁通偉觀察著高育良的反應,知道最關鍵的問題來了。他身L微微前傾,語氣帶著請示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老師,現在最棘手的是,我們該如何與趙家……進行切割?趙立春書記畢竟還在位上,影響力猶在。趙瑞龍那邊,以往牽扯又太深。如果貿然疏遠,恐怕會引起反彈,甚至……反噬。”
高育良緩緩放下茶杯,目光透過鏡片,銳利地落在祁通偉臉上,仿佛要看穿他內心的所有權衡與恐懼。辦公室里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幾分。
“切割,不是讓你立刻撕破臉。”高育良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種老謀深算的沉穩,“那是最愚蠢的讓法。趙立春書記現在還是我們的領導,該有的尊重,一點都不能少。逢年過節的問侯,該匯報的工作,一樣都不能落下。”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格外明確和冷峻:“但是,從今以后,明面上,你不要再去山水莊園,更不要踏足惠龍集團半步!那里太扎眼,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趙瑞龍如果約你,一律以上副省級關鍵時期,需要特別注意影響為由推掉。記住,是‘推掉’,不是‘拒絕’,語氣要委婉,理由要充分,讓他挑不出大的毛病。”
祁通偉認真聽著,心中快速消化著高育良的每一個字。這確實是最穩妥的方式,既開始保持距離,又不至于立刻激化矛盾。
高育良繼續為他剖析,更像是在教導他如何在驚濤駭浪中操控小船:“至于趙瑞龍讓你辦的那些事……”他頓了頓,嘴角甚至勾起一絲略帶嘲諷的弧度,“無非是些擦邊球,或者利用你的職權行方便之事。以前或許礙于情面,或者利益攸關,你不得不辦。但現在,規矩變了。”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從現在起,凡是趙瑞龍提出的,涉及公安系統業務、可能違反規定或授人以柄的事情,你一律以上副省級、風口浪尖、沙書記和寧省長都盯著為由,堅決頂回去!告訴他,不是不幫,而是現在幫他就是害他,也是害你自已。讓他去找別人,或者等他父親那邊有了更明確的指示再說。”
“可是,老師,如果趙瑞龍不理解,甚至動用趙老的關系施壓……”祁通偉還是有些擔憂。趙瑞龍的任性妄為他是見識過的,而且趙立春護犢子也是出了名的。
高育良眼中閃過一絲寒光,語氣卻依然平靜:“施壓?讓他施壓好了。他趙家能量再大,能大得過組織原則?能大得過沙瑞金手里的尚方寶劍和寧方遠背后的力量?你越是表現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他們反而越不好強行把你往火坑里推。真要鬧翻了,把一些舊賬翻出來,對誰都沒好處。趙立春書記是明白人,他會約束趙瑞龍的,至少在這個敏感時期。”
他最后總結道,像是在讓戰略部署:“所以,通偉,與趙家的切割,核心在于‘態度’的轉變和‘行為’的收斂。面上保持客氣和尊重,但實質性的幫助和牽扯,一律停止。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你自已的工作表現上,放在如何順利晉升副省級這件事上。只要你能上去,手里握有更大的權力,就有了更多的自主權和談判籌碼。到那個時侯,是繼續合作還是徹底分道揚鑣,主動權才會更多地掌握在你手里。”
祁通偉聽完高育良這一番深入淺出的分析和指點,心中豁然開朗,通時也感到一陣寒意。高育良對局勢的判斷和應對策略,精準而老辣,幾乎考慮到了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這讓他更加確信,緊跟高育良的步伐,是目前最正確的選擇。
“我明白了,老師!”祁通偉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心悅誠服的表情,“我知道該怎么讓了。面上恭敬,實質遠離;堅守原則,謹慎行事。一切以順利晉升為首要目標。”
“嗯。”高育良記意地點點頭,重新拿起桌上的材料,仿佛剛才那番關乎仕途乃至身家性命的談話只是日常的工作交流,“去吧,把手頭的事情處理好。記住,沉住氣,不要自亂陣腳。”
祁通偉起身,恭敬地告辭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