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押解著蔡成功,一路無話,返回京州市區時,已是華燈初上。街道兩旁的霓虹閃爍,勾勒出這座省會城市的繁華輪廓,但車內的氣氛卻與窗外的熱鬧格格不入,透著一種完成任務后的沉默與各懷心思的凝重。
車子徑直駛入京州市公安局大院。侯亮平推門下車,夜風帶著涼意,讓他因抓捕成功而有些發熱的頭腦稍微冷靜了一些。他看了一眼被干警從車里帶出來、垂頭喪氣、腳上依舊只穿著一只拖鞋的蔡成功,心中盤算著接下來的審訊策略。時間緊迫,他必須盡快從蔡成功嘴里撬出關于歐陽菁的關鍵信息。
“王隊,辛苦兄弟們了。”侯亮平對王隊長道謝,隨即很自然地說道,“人我們先帶回省檢察院了,后續有什么需要市局配合的,我們再聯系。”
他示意陸亦可和周正準備接手,將蔡成功押上檢察院的車。
然而,就在這時,市局大樓里快步走出一個人,正是局長趙東來。他顯然一直在等消息,臉上帶著慣有的沉穩笑容,但眼神銳利,步伐堅定。
“侯局長,陸處長,辛苦了!這么快就把人帶回來了,效率真高!”趙東來朗聲說道,目光卻第一時間落在了戴著手銬、狼狽不堪的蔡成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趙局長,人找到了,多虧了市局弟兄們的配合。”侯亮平客套了一句,但腳步未停,依舊示意周正去帶人。
趙東來卻上前一步,看似隨意地擋在了蔡成功和檢察院車輛之間,笑容不變,語氣卻帶著一絲不容商量的意味:“侯局長,人既然帶回來了,有些情況,我們是不是先溝通一下?”
侯亮平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停下腳步,看向趙東來:“趙局長請說。”
趙東來看了看周圍,雖然是市局大院,但仍有干警往來,他做了個請的手勢:“侯局長,陸處長,外面風大,不如去我辦公室喝杯茶,詳細說說?”
侯亮平心中升起一絲警覺,但面上不顯,點了點頭:“也好。”
一行人再次來到趙東來的辦公室。這次,氣氛與來時已大不相同。蔡成功被暫時押在隔壁的臨時羈押室,由市局和檢察院的人共同看管。
落座后,趙東來親自給侯亮平和陸亦可倒了茶,然后開門見山:“侯局長,蔡成功這個人,對我們京州市目前正在推進的大風廠事件善后工作,至關重要。李達康書記親自指示,要盡快理清大風廠與山水集團之間的股權、債務關系,妥善安置工人。這些工作,沒有蔡成功這個法人代表和大股東出面,很多環節根本無法進行,協議也沒法簽。市里原計劃這兩天就要再次召開協調會。”
他看向侯亮平,語氣誠懇而帶著壓力:“所以,我的想法是,蔡成功暫時由我們市局看管。侯局長你們需要訊問,隨時可以過來,我們提供一切便利。但人,最好留在市局。這樣既方便你們辦案,也方便我們地方政府推進工作,避免來回折騰,耽誤時間。侯局長,您看呢?”
侯亮平心中冷笑。趙東來這話聽起來合情合理,為了工作,為了效率。但他侯亮平豈會不明白其中的關竅?蔡成功一旦留在市局,就等于落入了李達康的勢力范圍,雖然現在他們都還不知道蔡成功如果開口,第一個可能咬出來的就是歐陽菁,那直接關系到李達康的政治生命和家庭,訊問可以隨時過來?確實如此,但誰知道蔡成功會不會有所顧忌而咬死不說,那他不是白忙活了嘛!
此外,就算蔡成功真的說了,誰知道京州市局能不能保密?誰知道他們會在這期間對蔡成功做什么?暗示、威脅、甚至更極端的“滅口”以切斷線索,都不是沒有可能!
他絕不能冒這個險。
“趙局長考慮得很周全。”侯亮平放下茶杯,臉上也帶著笑容,但語氣卻異常堅決,“不過,蔡成功涉嫌的,可能不僅僅是經濟糾紛和一般的違法行為。我們省檢察院反貪局調查丁義珍外逃案,有線索顯示蔡成功可能與丁義珍存在不正當經濟往來,涉嫌行賄等職務犯罪。根據《刑事訴訟法》和相關規定,對于涉嫌職務犯罪的嫌疑人,由人民檢察院立案偵查更為適宜。我們帶他回檢察院,也是為了更專業、更深入地查明相關問題。”
趙東來不為所動,立刻反駁:“侯局長,丁義珍案我們市局也在配合調查,蔡成功是否涉嫌行賄,我們同樣可以訊問。再說了,他現在首先需要解決的是大風廠的現實問題,這關系到幾百上千個工人的飯碗和京州的社會穩定!這是當前最緊迫的!辦案也要分個輕重緩急吧?我們可以先讓他配合市里把協調會開了,把工人的安置框架定下來,之后再由你們檢察院深入調查,這不沖突嘛!”
兩人各執一詞,一個強調職務犯罪偵查的專屬管轄權和社會危害性,一個強調地方維穩的緊迫性和現實需要,一時間僵持不下。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兩人看似平靜實則寸步不讓的交鋒。
陸亦可坐在一旁,冷靜地觀察著。她沉吟片刻,開口打破了僵局,提出了一個折中方案:“侯局長,趙局長,兩位領導都是為了工作。既然目前對蔡成功的調查重點和地方政府工作需要存在一定重疊,為了確保辦案順利,也為了方便后續銜接,我建議,是否可以考慮……就在市局設立臨時訊問點,由我們省檢察院反貪局主導對蔡成功的審訊?”
這個方案聽起來很公允,既尊重了檢察院的辦案權,也照顧了市局的地方關切。
然而,侯亮平幾乎是想都沒想,直接擺手否決:“不行!”
他拒絕得如此干脆,讓趙東來和陸亦可都愣了一下。
侯亮平意識到自已反應有些過激,連忙調整語氣,但態度依舊強硬:“陸處長的建議有一定道理,但蔡成功可能涉及的案情比較復雜、敏感,為了案件偵查的順利進行,避免不必要的干擾和風險,我必須將他帶回檢察院專門的審訊室。這是辦案紀律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