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貪局內部的臨時拘留室,光線昏暗,空氣凝滯,帶著一種與世隔絕的壓抑感。蔡成功蜷縮在簡陋的床鋪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吱呀——”
厚重的鐵門被從外面打開,刺眼的光線涌入,讓蔡成功下意識地瞇起了眼睛。逆光中,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依舊是那身筆挺的檢察制服,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公事公辦和一絲不易察覺急切的神情。
侯亮平。
侯亮平示意看守的干警在外面等候,然后關上了門,室內重新恢復了昏暗,只剩下門口上方小窗透進的一點微光。他走到床邊唯一的一張椅子前坐下,與蔡成功隔著幾步距離。
“猴子……侯局長……”蔡成功的聲音干澀沙啞,帶著祈求。
侯亮平沒有理會他的稱呼,開門見山,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陳述:“蔡成功,你給歐陽菁的那張銀行卡,我們查過了。”
蔡成功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地看著侯亮平。
“里面的兩百萬,一分沒動過。從你存進去到現在,沒有任何支出記錄。”侯亮平盯著蔡成功的眼睛,緩緩說道。
蔡成功愣住了,隨即臉上露出一絲難以置信,緊接著是混雜著茫然和一絲僥幸的復雜神色。
然而,侯亮平的下一句話,立刻打破了他不切實際的幻想。
“所以,現在的情況很麻煩。”侯亮平身體微微前傾,營造出一種推心置腹卻又帶著壓力的氛圍,“光憑你的一面之詞,加上一張沒動過的銀行卡,還有茶舍外面那幾段模糊的視頻,根本定不了歐陽菁的罪。檢察院沒法憑這些就向省委申請對她立案調查。現在,李達康書記只要一句‘不知情’,甚至反咬你誣告,你就徹底完了。”
蔡成功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那……那怎么辦?猴子,你可不能不管我啊!你說過要幫我的!”
“幫你?”侯亮平嘴角勾起一絲近乎冷酷的弧度,“我現在就是在幫你找出路。唯一的出路,就是你站出來,實名舉報歐陽菁受賄!”
“實名舉報?!”蔡成功像是被針扎了一樣,猛地往后一縮,頭搖得像撥浪鼓,“不……不行!我不能!歐陽菁是李達康的老婆!李達康是什么人?京州的土皇帝!我舉報他老婆,我還有活路嗎?大風廠的事還沒完,我再得罪李達康,我……我死定了!”
“你不舉報,你現在就死定了!”侯亮平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帶著恫嚇,“你以為躲在這里就安全了?歐陽菁如果知道你已經舉報了她,為了自保,她有一百種方法讓你‘閉嘴’!大風廠的工人恨你入骨,李達康為了平息事態,拿你當替罪羊交給工人泄憤,也不是不可能!到時候,你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侯亮平見火候差不多了,語氣又放緩一些,帶上一絲“為你著想”的誘導:“但是,如果你實名舉報,那性質就不一樣了。你是舉報人,是案件的關鍵證人。一旦你正式舉報,按照程序,省委就必須重視,紀委和檢察院就必須啟動對歐陽菁的初步核查。就算李達康想動你,在調查期間,他也得投鼠忌器!你的安全,反而能得到一定程度的保障。而且,”
他拋出了一個極具誘惑力的條件:“只要你積極配合,把問題說清楚,指證歐陽菁,就算你行賄有錯,但考慮到你是被迫行賄,并且有重大立功表現,法院在量刑時一定會大幅度從輕,甚至可能判緩刑!你就不用坐牢了!總比你現在這樣不明不白地被關著,隨時可能被人弄死要強吧?”
威逼之后是利誘,侯亮平深諳此道。他給蔡成功描繪了一條看似“生路”的路徑。
侯亮平觀察著他的神色,知道還需要再加一把火,徹底打消他的顧慮,或者說,讓他看清“大勢”。
“蔡成功,你以為李達康和歐陽菁就干凈嗎?就你這點事?”侯亮平冷笑一聲,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洞察內幕的自信,“我告訴你,歐陽菁在銀行系統這么多年,主管信貸業務,她手里的‘灰色收入’絕不止你這一筆!什么貸款返點、咨詢費、好處費……這些都是行業里的‘規矩’,你以為她沒收過?你這一兩百萬,在她眼里可能根本不算什么!”
“就算,”侯亮平話鋒一轉,眼神銳利,“就算李達康神通廣大,在調查開始前,緊急處理掉了你送的這張卡,甚至處理掉其他幾筆明顯的賬目。但是,只要省委批準調查,我們檢察院和紀委介入,深入審計京州城市銀行的信貸業務,查流水,查關聯企業,查利益輸送……歐陽菁那些藏在更深處的、更隱秘的‘規矩’收入,能藏得住嗎?只要抓住一條,她就跑不掉!你舉報的這一點,就是打開整個蓋子的鑰匙!到時候,你就是揪出銀行系統蛀蟲的功臣!”
侯亮平越說越激動,仿佛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曙光。他心中快速盤算著:只要蔡成功實名舉報,程序上就順理成章了。至于調查歐陽菁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整個銀行系統乃至相關利益集團的反彈、李達康的瘋狂報復、以及可能牽扯出的更多大佬,他并不太擔心。
‘那些人的報復?關我屁事!’侯亮平心中冷笑,‘我是依法辦案,無意間挖出了行業潛規則,是他們自已屁股不干凈!真要鬧起來,自然有鐘家在上面擋著!沙瑞金也需要我打開局面,不會坐視不管!至于報復的怒火……哼,讓他們去找蔡成功這個“始作俑者”好了!我一個執法者,依法辦事,誰能把我怎么樣?’
這種將風險轉移給蔡成功,自已躲在“法律”和“背景”盾牌后的算計,讓侯亮平更加心安理得。
看著蔡成功臉上恐懼與猶豫交織,天平似乎在向舉報一方傾斜,侯亮平最后使出了殺手锏,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蔡成功,語氣帶著最后的通牒和一絲不耐:
“蔡成功,我沒時間跟你耗。這是你最后的機會。要么,你實名舉報,爭取寬大處理,我盡量保你和你家人安全;要么,你就繼續在這里擔驚受怕,等著不知道哪一天,李達康或者歐陽菁,或者大風廠那些紅了眼的工人,來找你算總賬!你選吧!”
說完,他不再看蔡成功,轉身作勢要走。
“等等!猴子……侯局長!我……我舉報!”
侯亮平腳步一頓,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種計劃得逞的平靜。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里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舉報材料表格和筆。
“好,識時務者為俊杰。把你知道的,關于向歐陽菁行賄的時間、地點、金額、方式,還有你了解的關于她在銀行其他可能存在的問題,都詳細寫下來。然后,在這里,簽上你的名字,按上手印。”
他將表格和筆推到蔡成功面前,就像獵人將誘餌放在了陷阱的中央。
蔡成功接過筆,看著那空白的舉報信,他知道,這一筆簽下去,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他咬了咬牙,開始在那張決定許多人命運的紙上,寫下了第一行字……
侯亮平靜靜地看著,嘴角勾起一絲滿意的、冰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