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緊緊盯著歐陽菁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他舉報你,收受他賄賂,兩百萬。歐陽菁,你告訴我,你收了沒有?”
歐陽菁的嘴唇動了動,眼神躲閃,沒有立刻回答。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這時,王大路嘆了口氣,開口了,語氣帶著一種現實主義的無奈:“達康書記,這事兒……恐怕是真的。”
李達康銳利的目光立刻轉向王大路。
王大路坦然地看著他,解釋道:“達康,你先別急著生氣。你可能不太了解銀行系統,尤其是信貸這一塊的……‘規矩’。在行業里,不叫行賄受賄那么難聽,叫‘手續費’、‘咨詢費’、‘公關費’。只要是數額比較大的貸款,幾乎沒有不給的。銀行從上到下,經手的人,多多少少都能分到一點。這不是歐陽菁一個人的問題,是整個行業的……潛規則。”
他看了一眼臉色蒼白的歐陽菁,繼續道:“就連我的大路集團,去銀行貸款,該給的那些‘費用’,也一分不會少。市面上稍微上點規模的企業,都默認這個規則。你不給,貸款就下不來,或者慢得讓你失去商機。這幾乎是公開的秘密。”
王大路的話,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剖開了光鮮金融業背后那灰色的現實。李達康雖然不直接分管經濟,但對這些也有所耳聞,只是從未像今天這樣被赤裸裸地擺在自已妻子的案件中。
他心中的憤怒稍微被一種冰冷的現實感取代了一些。他重新坐回沙發,雙手用力搓了搓臉,聲音沙啞:“看來……那個侯亮平,不是沖著蔡成功,也不是偶然查到,他就是沖著我李達康來的。”
他想起侯亮平空降的背景,想起沙瑞金到任后的種種動作,一切都串聯起來了。這是一場針對他,或者說,是針對他可能代表的某種勢力的精準打擊。
“歐陽菁,”李達康再次看向妻子,語氣嚴厲但多了幾分冷靜的部署,“蔡成功那兩百萬,你動過沒有?卡還在不在你手里?”
歐陽菁這次開口了,聲音有些發虛,但很肯定:“沒動過。”
“沒動就好!” 李達康稍微松了口氣,這是目前唯一的好消息,“立刻!馬上!把那張卡,還有蔡成功送你的任何東西,處理掉!銷毀!處理得干干凈凈,一點痕跡都不要留!然后,不管誰問你,反貪局也好,紀委也好,就咬死了沒有這回事!蔡成功是誣告!是為了脫罪或者報復銀行斷貸!”
“那……如果反貪局那邊,不查這一筆,而是揪著銀行‘返點’這個潛規則不放,非要查其他賬戶和收入來源呢?” 王大路憂心忡忡地問出了關鍵。
李達康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如果侯亮平真敢這么干,想把事情往‘行業潛規則’上引,想把歐陽菁當成典型來辦……” 他頓了頓,看向歐陽菁,“那你就把你知道的,所有關于銀行系統貸款返點的‘規矩’,哪家企業給了誰,給了多少,怎么給的,全都說出來!竹筒倒豆子,一點不留!我李達康就不信了,他一個小小的反貪局副局長,敢憑這個把歐陽菁逮了?他敢把整個京州城市銀行、甚至全省、全國的銀行系統都掀翻了?!”
他這是要玉石俱焚,將行業潛規則徹底曝光,把水徹底攪渾。法不責眾,當潛規則成為普遍現象時,單獨追究一個人的責任就會面臨巨大的阻力和政治風險。侯亮平和他背后的沙瑞金,未必敢承擔這樣的后果。
“當然,這是最壞的情況。” 李達康語氣緩和了一些,“我會想辦法從中斡旋。盡量把這件事的影響降到最低。只要咬死蔡成功這一筆是誣告,其他‘規矩’收入……想辦法把賬做平,或者找個合理的名目解釋過去。到時候,頂多給個處分,調離銀行系統,去個清閑部門。只要你這邊別出紕漏,錢……”
他想到關鍵,急忙追問:“歐陽菁,這些年……那些‘規矩’收的錢,都還在吧?沒亂花吧?只要錢還在,補回去,事情就好辦得多!”
歐陽菁沒好臉色的說:“錢……錢都沒了。”
“什么?!” 李達康如遭雷擊,猛地站起來,聲音都變了調,“都沒了?!幾百萬啊!你都花哪兒去了?!”
歐陽菁也豁出去了,抬起頭,眼中帶著委屈和憤怒:“花哪兒去了?女兒在國外留學,一年學費生活費就要多少?你那點工資夠嗎?還有,家里平時的開銷,人情往來,哪一樣不要錢?你李達康是市委書記,兩袖清風,可以什么都不管,可我呢?我在外面不要面子嗎?我不需要應酬嗎?”
“你……” 李達康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歐陽菁,卻說不出話來。他這才知道,妻子背著他,不僅收了錢,還早已將那些“不干凈”的錢花得差不多了。
眼看兩人又要爆發激烈的爭吵,王大路再次充當了和事佬和“救火隊員”,他連忙說道:“達康,歐陽,你們先別吵!現在不是追究錢花哪兒去的時候!當務之急是解決問題!”
他看著李達康,誠懇地說:“達康,這樣,缺多少錢,我先墊上!先把賬目做平,把眼前的危機渡過去再說!以后的事情,以后慢慢再想辦法!”
王大路的話,像一根救命稻草。李達康雖然極不情愿欠王大路這么大的人情,但在現實面前,他別無選擇。他深深地看了王大路一眼,那眼神復雜無比,然后頹然坐回沙發,算是默許了。
歐陽菁也沉默了,她知道,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
客廳里再次陷入沉寂,只有三個人沉重的呼吸聲。一場突如其來的政治風暴,已經將這個小家庭卷入了漩渦中心。他們必須在有限的時間內,做出最現實、也可能是最無奈的選擇,去應對來自侯亮平、來自沙瑞金、乃至來自整個漢東官場的巨大壓力。這個夜晚,對李達康一家而言,注定漫長而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