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正被歐陽菁這番“行業揭秘”弄得有些驚愕,同時也在快速思考如何反擊,將話題重新引向歐陽菁個人的具體罪行以及與山水集團的關聯。突然聽到田國富的命令,他下意識地一愣,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和不情愿。
他剛想在心里反駁:‘為什么不能問?這正是突破她心理防線、揭露銀行腐敗的關鍵啊!就算牽扯廣又怎么樣?我背后有鐘家!有沙書記!’
但田國富接下來的話,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他心頭的躁動:
“侯亮平!這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簡單!這里面水太深,牽扯的利益方盤根錯節,不止在銀行系統!你岳父鐘正國部長也未必能完全保住你,再說了,鐘家在銀行系統也是有人的!聽我的,問點別的,比如蔡成功那筆具體的舉報,或者她個人的其他問題。如果沒什么可問的,就準備結束審訊!這是命令!”
田國富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和一絲罕見的嚴厲警告。那句“你岳父鐘正國部長也未必能完全保住你”和“鐘家在銀行系統也是有人的”,像一把重錘,狠狠敲在了侯亮平的心上。
他猛然驚醒!說話的是田國富!是省委常委、省紀委書記!是真正從中央紀委下來、見識過無數大案要案、深知其中兇險的人物!他這么急迫地打斷,甚至說出這樣的話,絕不可能是無的放矢!
一股寒意瞬間從侯亮平脊背升起。他固然自負,固然相信背景,但他不完全是傻子。
電光石火間,侯亮平做出了決定。他不能拿自已的前途和安危去賭一個不確定的“大案”。
就在歐陽菁還在繼續說著“系統分配”的細節,試圖將水攪得更渾時,侯亮平突然用力敲了敲桌子,發出“咚咚”的響聲,粗暴地打斷了她的陳述。
“行了!”侯亮平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和強行轉換話題的生硬,“歐陽菁副行長,關于這些所謂的‘行業咨詢費’、‘系統分配’的問題,我們先問到這里!”
他頓了頓,努力讓自已的語氣恢復掌控力,但明顯不如之前有底氣:“現在,我們把話題回到蔡成功對你個人的實名舉報上來。請你詳細說明,你與大風廠老板蔡成功之間的關系,以及他指控向你行賄兩百萬的具體情況!注意,我問的是你個人的行為,不要扯那些有的沒的!”
審訊室內的氣氛陡然一變。歐陽菁顯然沒料到侯亮平會突然在這個她認為最“安全”的話題上緊急剎車,還如此生硬地轉向蔡成功那個“證據不足”的單一舉報。她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隨即意識到,自已的策略可能起到了效果,對方怕了。
面對侯亮平將話題生硬地轉回到蔡成功那兩百萬元賄款上,歐陽菁心中反而更加鎮定。她知道,這是對方在田國富干預后,被迫選擇的“安全”戰場,而這里,恰恰是她防御最嚴密的地方。
“侯局長,”歐陽菁調整了一下坐姿,語氣恢復了銀行高管應對質疑時的從容,甚至帶著一絲被冤枉的委屈,“關于蔡成功指控我收受他兩百萬元賄賂的事情,我必須再次嚴正聲明,這純屬子虛烏有,是誣告!”
她開始按照昨晚與李達康商定的口徑進行解釋:“蔡成功確實約過我幾次,在靜雅茶舍。但那是作為我們銀行的潛在重要客戶,希望就貸款事宜進行更深入的溝通和說明。作為分管信貸的副行長,接待重要客戶、聽取他們的訴求和解釋,是我的工作職責之一。難道客戶約見,我都要拒之門外嗎?這不符合銀行業服務客戶的原則。”
她避重就輕,將私下會面定性為“工作溝通”,完全撇清了收受財物這層關系。
“那么,蔡成功送給你的那些‘禮品’呢?茶葉?果籃?”侯亮平追問道,試圖找到漏洞。
“客戶出于禮節,帶一些并不貴重的伴手禮,這在商務交往中很常見。”歐陽菁應對自如,“茶葉、水果,價值有限,我認為這屬于正常的人際交往范疇,我收下也是出于禮貌。至于蔡成功聲稱里面裝了銀行卡,我對此毫不知情。也許是他放錯了,也許是他事后誣陷。”
侯亮平知道,在蔡成功這筆具體指控上,確實難以取得突破,除非能找到歐陽菁使用過那張卡的鐵證,或者蔡成功拿出更確鑿的證據,但目前都沒有。他心中煩躁,決定轉換攻擊方向,這也是他原本計劃中的重要一環,大風廠斷貸與山水集團的關聯。
他身體前傾,目光銳利地盯著歐陽菁,拋出了另一個尖銳的問題:“好,蔡成功的事情暫且不說。那么,歐陽菁副行長,請你解釋一下,為什么京州城市銀行在蔡成功和山水集團之間的借款即將到期、他最需要資金周轉的關鍵時刻,突然單方面中止了對大風廠的貸款審批?這筆貸款之前不是進展順利嗎?為什么毫無征兆地斷貸?這是否與山水集團施加影響有關?是否因為你或者銀行內部其他人員,與山水集團存在利益輸送,故意配合山水集團,通過斷貸逼垮大風廠,從而幫助山水集團廉價獲取那塊地皮?進而導致了后來的大風廠116群體性事件!”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將銀行斷貸行為與山水集團的獲益、以及最終的社會事件聯系起來,指控其背后可能存在權錢交易和惡劣的社會后果。
歐陽菁聽到這個問題,先是微微一愣,眼神中閃過一絲意外,但隨即迅速恢復了平靜。因為在大風廠斷貸這件事的具體決策上,她確實沒有收受山水集團的直接好處,所以她的回答反而更有底氣。
她坐直身體,臉上露出職業化的嚴肅表情:“侯局長,你這個問題,帶有強烈的誤導性和主觀臆斷。京州城市銀行對大風廠貸款申請的重新評估和最終否決,是銀行內部嚴格的風控流程和集體決策的結果,并非某一個人可以擅自決定,更不存在你所說的‘配合山水集團’這種荒謬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