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方遠略微沉吟,組織了一下語言,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瑞金書記,國富書記,昌明檢察長。首先,歐陽菁同志在銀行工作期間,通過第三方公司收受企業‘咨詢費’,這種行為,無論有什么所謂的‘行業背景’,都是錯誤的,是違反黨紀和銀行從業人員職業操守的。這一點,必須明確。”
他先定了性,承認歐陽菁有錯,這給了沙瑞金和田國富一個臺階,調查并非無的放矢。
“但是,”他話鋒一轉,“正如歐陽菁所說,也正如國富書記所擔憂的,這種現象在銀行系統,尤其是對公信貸領域,確實在一定程度上存在,成因復雜,牽扯面廣。如果就此事進行無限度的深挖和擴大化處理,不僅可能影響京州城市銀行乃至全省金融系統的穩定運行,也可能引發不必要的猜測和動蕩,不利于我們集中精力抓發展、保穩定的大局。”
“因此,”寧方遠提出了自已的解決方案,思路清晰,“我認為,對歐陽菁同志的處理,應該把握分寸,既要體現紀律的嚴肅性,起到警示作用,又要考慮實際情況,維護穩定。她所犯的錯誤,性質上屬于利用職務便利違規操作、謀取不正當利益。考慮到其錯誤行為與行業某些不規范現象有一定關聯,且未造成特別重大的直接經濟損失,也未發現其有更為嚴重的、例如與山水集團勾結侵吞國有資產等行為……”
他看了一眼沙瑞金,繼續道:“我建議,給予歐陽菁同志黨紀政紀處分。具體來說,可以以其‘違反廉潔從業規定,違規收受咨詢費用’為由,撤銷其京州城市銀行副行長職務,調離銀行系統。考慮到她是女干部,可以安排到省婦聯,擔任一個相對清閑的副職。這樣,既體現了組織對她錯誤的處理,也給了她一個改正的機會,同時也不會引發更大的波動。”
這個方案,可謂精準拿捏。將歐陽菁的錯誤明確限定在“違規收受咨詢費”這一條上,處理結果是調離要害部門、削權賦閑,既給了沙瑞金和田國富一個交代,也給了李達康一個可以接受的結果,畢竟李達康也不是真的想要將銀行的事情曝光出來。更重要的是,這個處理理由不會觸及銀行系統的“潛規則”紅線,避免了將問題擴大化。
沙瑞金聽完,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
“方遠省長的考慮非常周全!”沙瑞金立刻表示了贊同,語氣肯定,“我看,就按方遠省長提出的這個意見辦。”
他看向季昌明:“昌明同志,回去之后,你們檢察院那邊,立刻辦理手續,將歐陽菁同志釋放。向她宣布省委的處理決定:因其在銀行工作期間存在違規收受咨詢費用等錯誤,經省委研究決定,給予其相應黨紀政紀處分,具體由省紀委和有關部門落實。調離京州城市銀行,另行安排工作。你們要向她做好解釋工作,同時,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激化矛盾。”
“是,沙書記,我們一定落實好。”季昌明連忙應道,心中也松了一口氣。
田國富也點了點頭,表示沒有異議。這個處理,雖然離他最初“深挖反腐”的期望相去甚遠,但也是當前局面下最現實的選擇。至少,歐陽菁被處理了,李達康受到了敲打,銀行系統的蓋子也沒有被強行揭開。
離開省委大樓,季昌明的心情并沒有因為高層達成一致而輕松多少。他知道,自已又要去扮演那個傳達“壞消息”或者說“妥協結果”的角色,面對的可能是一個心有不甘、甚至可能情緒激動的歐陽菁。
回到省檢察院,他沒有回自已辦公室,而是直接去了暫時安置歐陽菁的招待所。那是一個相對安靜、設施齊全的套間,門外有女干警值守,說是看管,更多是保障和隔離。
季昌明示意值守的干警打開門,然后獨自走了進去,并反手關上了門,將其他人都留在了外面。
歐陽菁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前的電視開著,但她顯然沒有在看,眼神有些空洞,臉色依舊帶著被羈押后的憔悴和戒備。看到季昌明進來,她立刻坐直了身體,眼神警惕地望過來。
“歐陽菁同志。”季昌明走到她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語氣盡量平和,但帶著公事公辦的正式感。
“季檢察長。”歐陽菁的聲音有些干澀。
“我代表省委,也代表省檢察院,來向你宣布有關決定。”季昌明沒有繞彎子,直接切入正題,目光平靜地看著她,“關于你在京州城市銀行工作期間存在的問題,經省委研究,現已做出處理決定。”
歐陽菁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身體也繃緊了。
季昌明繼續說道:“你在擔任副行長期間,違反廉潔從業規定,違規收受企業以‘咨詢費’等名義支付的款項,這一行為是錯誤的,造成了不良影響。根據相關規定,決定給予你相應的黨紀政紀處分。同時,免去你京州城市銀行副行長職務,調離銀行系統。你的具體工作安排,組織上會另行考慮,初步意向是省婦聯相關崗位。”
他言簡意賅地復述了沙瑞金和寧方遠敲定的處理方案,語氣平穩,不帶任何個人情感。
歐陽菁聽完,臉色先是微微一白,隨即涌上一股強烈的屈辱和不忿。撤職!調離!去婦聯那種清水衙門坐冷板凳!這對于一向要強、習慣手握信貸大權的她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她幾乎是立刻就要開口爭辯。
“季檢察長!這算什么處理?那些‘咨詢費’是行業潛規則,不是我一個人……”
“歐陽菁同志!”季昌明不等她把話說完,便提高了聲音,目光也變得銳利起來,直接打斷了她,“請你冷靜!這個決定,是省委綜合考慮各方面情況后做出的!不是跟你討價還價!”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加重,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告誡意味:“侯亮平調查你這件事,鬧到這個地步,這個結果,對各方來說,已經是目前能達成的最好平衡!李達康書記想必心里也是清楚的,也是能夠接受的!”
他特意停頓了一下,看著歐陽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你應該明白,如果真的任由侯亮平,或者任何一方,順著‘銀行潛規則’那條線深挖下去,牽扯出來的會是什么?那將不僅僅是幾個銀行職員的問題!到時候,漢東上上下下,有多少人會坐不住?會引起多大的動蕩?覆巢之下無完卵!這個道理,李達康書記比你更懂!你們一家,又能討得了什么好?”
季昌明的話,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歐陽菁心頭的不忿之火,也讓她想起了昨晚李達康的警告和安排。是啊,魚死網破是最壞的選擇。眼下這個處理,雖然折損了權力和面子,但至少保住了自由身,保住了家庭的完整,也避免了可能引發的更大災難。
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但最終,所有的不甘和辯解都化為了喉間一聲艱難的吞咽。
季昌明見她情緒平復下來,知道她已經聽進去了,便站起身:“手續已經辦好了,你現在可以離開了。回家之后,有什么想法,可以跟達康書記好好商量。”
歐陽菁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地站起身,拿起自已簡單的隨身物品,看也沒看季昌明一眼,徑直走向門口。
季昌明看著她有些僵硬的背影,心中暗自嘆息。
歐陽菁在兩名女干警的陪同下,沉默地離開了檢察院招待所,消失在了傍晚的暮色之中。季昌明站在空蕩的房間里,感覺一陣深深的疲憊。他這個檢察長,在退休前的最后時光里,似乎注定不得安寧。而漢東的明天,依舊籠罩在未知的迷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