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夕陽的余暉透過漢東省政府大樓寬大的玻璃窗,在省長辦公室光潔的地板上投下長長的、溫暖的光影。寧方遠處理完手頭最后一份關于下半年重點產業扶持計劃的文件,看了看腕表,時間已近下班。
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角。窗外,城市的輪廓在暮色中逐漸清晰,華燈初上,一片繁榮景象。但他的思緒,卻飄向了京州城郊那片依舊布滿瓦礫、承載著無數矛盾與淚水的大風廠工地。
“路舟。”寧方遠按下內部通話鍵。
“省長。”秘書路舟很快推門進來,手里拿著記事本,隨時準備記錄指示。
“今天下午,京州市委那邊牽頭開的大風廠協調會,有什么新消息傳回來嗎?”寧方遠問道,語氣看似隨意,但眼神中帶著一絲關注。
路舟顯然早有準備,他迅速翻看了一下記事本,然后條理清晰地匯報道:“省長,剛剛從京州市政府辦公廳和駐點工作組那邊傳來初步消息。下午的協調會,主要由京州市委常委、周副市長主持,京州城市銀行、山水集團、大風廠員工持股會代表,以及已經被京州市公安局控制的蔡成功都參加了。”
他頓了頓,開始陳述關鍵內容:“會上,蔡成功承認,之前大風廠的盈利,大部分都被他用于各種對外投資,結果……基本都虧損了。他辯解說,工人既然持股成了股東,享受了分紅,就應該共擔風險,不能廠子只能賺錢不能虧錢。”
寧方遠聽到這里,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沒有評論,示意路舟繼續。
“關于大風廠股權抵押的核心爭議,蔡成功也承認,當時他將整個大風廠抵押給山水集團時,確實沒有取得所有工人股東的簽字同意,程序上存在瑕疵。但他強調當時是為了救急,而且工人代表知曉情況。”
“山水集團方面態度強硬。他們堅持,與蔡成功簽訂的抵押合同合法有效,蔡成功未能按時還款,法院判決將大風廠地塊使用權判給山水集團,是依法行事。對于京州市委先前墊付的四千五百萬工人安置費,山水集團聲稱,他們曾將一筆‘工人安置補償款’支付給了蔡成功,理應由蔡成功負責分發安置工人。但蔡成功當場否認,說從未收到過這筆錢,并聲稱自已現在身無分文,無力承擔任何費用。”
路舟匯報完畢,合上筆記本,等待寧方遠的指示。
寧方遠聽完,臉上露出一絲混合著荒謬和冷意的嗤笑。他身體微微前傾,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看向路舟:“路舟,你跟著我也有些日子了。對于這件事,你是怎么看的?撇開那些繞來繞去的說法,你覺得問題的癥結在哪里?該怎么解決?”
路舟沒想到寧方遠會直接詢問他的看法,心中略一思忖,知道這是省長在考校他,也是在引導他思考更宏觀的問題。他謹慎地組織了一下語言,說道:
“省長,從目前的情況看,蔡成功抵押工人股權程序違法,這是事實。那么,這份抵押合同中涉及工人股權的部分,效力就應該存疑甚至無效。山水集團基于無效抵押獲得的法院判決,其正當性也就值得商榷。”
他提出了一個相對“規范”的解決方案:“所以,我認為,應該首先明確,蔡成功無權代表工人抵押股權。那么,工人的股權就應該返還。在此基礎上,對大風廠進行破產清算。清算后的資產,在支付必要的破產費用后,按照股權比例進行分配。屬于工人的那部分錢,扣除京州市委已經墊付的安置費,剩余的分發給工人。這樣,至少在程序和法律上,對工人有個交代。”
寧方遠點了點頭,表示聽到了,但隨即拋出了一個更核心、也更棘手的問題:“那么,大風廠那塊地皮呢?怎么處理?要知道,這塊地現在最值錢的就是它的使用權。而且,問題的關鍵在于,這塊地從工業用地變更為商業用地,價值翻了恐怕不止十倍吧?破產清算,是按變更前的工業用地價值算,還是按變更后的商業用地價值算?這中間的巨大利差,歸誰?”
路舟被問住了。他剛才的解決方案,更多是從“債務糾紛”和“股東權益”角度出發,確實沒有深入考慮土地性質變更帶來的價值巨變這個核心利益點。如果按工業用地價值清算,工人和蔡成功都拿不到多少錢,土地的實際控制者山水集團相當于用極低的代價獲得了未來價值十億的地皮開發權,這顯然極不公平。但如果按商業用地價值清算……這價值是政府規劃變更帶來的,并非企業自身經營創造,似乎也不完全應該歸企業所有。
“這……省長,這個問題確實復雜。”路舟有些慚愧地承認自已考慮不周。
寧方遠沒有責怪他,而是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望著遠處朦朧的西山輪廓,緩緩道出他的看法,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洞察本質的犀利:
“路舟,我們現在先不想那些復雜的法律程序和價值爭議。我們就問幾個最簡單的問題。”
他轉過身,看著路舟:“第一,現在,法院判決之后,大風廠那塊地皮,法律意義上是誰的?”
“是……山水集團的。”路舟回答。
“好。”寧方遠點頭,“第二,在大風廠事件中,最迫切需要解決的是什么?”
“是工人的安置和再就業問題,以及由此可能引發的社會穩定風險。”路舟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