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秘書路舟轉達趙東來“危機解除,陳老安全”的匯報后,寧方遠緊繃的神經終于松弛了些許。
陳巖石被劫持的驚險二十分鐘,像一記重錘,敲碎了他最后一點觀望的耐心。
不能再等了。
他拿起桌上紅色保密電話,直接撥通了省委書記沙瑞金辦公室的專線。
“瑞金書記,我是寧方遠。”寧方遠的聲音平穩,但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凝重,“關于大風廠的事情,我有些想法需要當面和您溝通。方便的話,我現在過去。”
電話那頭沙瑞金顯然也剛接到匯報,沉默了兩秒:“好,我在辦公室等你。”
十分鐘后,寧方遠帶著秘書路舟,步履沉穩地穿過省委大樓長廊,進入了沙瑞金的辦公室。
“方遠省長來了,坐。”沙瑞金指了指沙發,自已也在主位坐下。
路舟將寧方遠的公文包放在一旁,悄聲退出,帶上了厚重的實木門。辦公室里只剩下兩位漢東最高決策者。
寧方遠沒有過多寒暄,開門見山:“瑞金書記,大風廠今天這個事,雖然僥幸化解了,但給我們敲響了警鐘。”
“上個月的‘116’事件,鬧得沸沸揚揚,網絡輿情持續發酵了半個月。那時候我還沒有調來,您也剛主政漢東,很多歷史遺留問題我們來不及梳理。但今天不一樣了。”
他的語氣漸漸加重:“王文革劫持陳巖石同志,性質極其惡劣,影響極其嚴重。這不是簡單的討薪維權,這是刑事犯罪,更是對社會穩定的公然挑釁。而根源是什么?就是大風廠問題久拖不決!”
沙瑞金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京州市委牽頭開了幾次協調會,”寧方遠繼續說道,語氣中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批評,“結果呢?來回扯皮,推諉塞責。山水集團咬定法院判決不松口,工人代表要拿回股權和土地增值收益,蔡成功那邊又是一筆糊涂賬。市里墊付了四千五百萬安置費,這筆錢現在卡在那里,成了無底洞。”
他抬眼看向沙瑞金,目光銳利:“瑞金書記,我直說了。這么拖下去,只會讓矛盾越積越深,讓工人越來越絕望。今天出一個王文革,我們僥幸控制住了。萬一明天、后天,幾十個、上百個走投無路的工人聚集起來,沖擊政府、堵塞交通、甚至發生更極端的沖突呢?”
寧方遠停頓了一下,沒有再說下去,但話里的潛臺詞再清楚不過:如果爆發大規模群體性事件,尤其是在沙瑞金和他寧方遠主政期間,那將不僅僅是工作失誤,更是政治責任。之前的“116事件”發生在他們上任之初,尚可推說是歷史遺留;若現在再出大亂子,板子將結結實實打在現任班子身上。
沙瑞金的指尖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著。他聽懂了寧方遠的弦外之音,寧方遠不愿意讓大風廠成為自已仕途上的“污點”。寧方遠從平江調來,正是需要穩健政績鞏固地位的時候,而且他還不到五十歲,未來還大有可為,他絕不允許眼皮底下爆出驚天大雷。
坦白說,沙瑞金原本有自已的考量。他想通過大風廠這個“活標本”,好好摸一摸李達康和山水集團、乃至其背后趙家殘余勢力的底。他想看看李達康在這件事上如何平衡各方利益,如何應對趙家的壓力;他也想通過山水集團的強硬態度,試探趙家如今在漢東還有多少能量。
溫水煮青蛙,慢火燉高湯,這本是他的策略。
但寧方遠今天的話,像一盆冰水澆醒了他。陳巖石被劫持的突發事件,證明這鍋水已經滾燙到要溢出來了,再“慢燉”下去,鍋可能要炸。
“方遠同志,你說得對。”
“我的意見是,”沙瑞金繼續道,語氣轉為部署工作的模式,“由省政府牽頭成立專項工作組,你親自掛帥。京州市委、市政府全力配合。核心就一條:依法依規,徹底厘清股權、債務、土地、安置這四本賬,給出一個讓絕大多數工人能夠接受、經得起法律和歷史檢驗的解決方案。”
他特別強調:“要明確責任主體。山水集團拿了地,就必須承擔相應的社會責任。法院判決有問題,就依法糾正。政府的墊付款,該追回的必須追回。土地增值收益的分配,要體現公平公正。”
寧方遠鄭重點頭:“我完全同意。省政府可以在一周內拿出工作方案,組建由法制辦、國資委、國土資源廳、人社廳、信訪局和京州市相關部門組成的聯合工作組進駐。我建議,先凍結與大風廠地塊相關的一切產權變更和開發手續,待問題徹底解決后再行處置。”
“可以。”沙瑞金拍板,“具體方案你牽頭擬定,上省委常委會過一下。原則就一個:維護工人合法權益,維護社會穩定,維護法律尊嚴。不管涉及到誰,不管有什么歷史淵源,該糾正的糾正,該追責的追責。”
他頓了頓,補充道:“李達康那邊,我會跟他談。”
“請瑞金書記放心。”寧方遠站起身來,神色鄭重,“我會親自抓,盡快給省委、給大風廠工人、給漢東老百姓一個交代。”
沙瑞金也站起身:“方遠同志,辛苦你了。這件事處理好,是對漢東改革發展穩定大局的重要貢獻。”
離開沙瑞金辦公室時,寧方遠步履沉穩。路舟迎上來,低聲問:“省長,回辦公室?”
“不,”寧方遠邊走邊說,“通知法制辦、國資委、國土廳、人社廳、信訪局一把手,一個小時后到省政府第二會議室開會。另外,讓辦公廳立即起草通知,成立漢東省大風廠問題處置專項工作組,我任組長。”
“是!”路舟迅速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