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后的上午九點,京州市政府一號會議室。
深紅色的地毯鋪就,橢圓形會議桌光可鑒人。會議室氣氛凝重,兩側涇渭分明。
左側坐著以陳巖石為首的大風廠代表,除了這位退休的老檢察長,還有三位工人代表,以及被兩名法警押解到場、神情萎靡的蔡成功。他們面前的桌上只有簡單的茶杯和紙筆。
右側則是山水集團的代表,是高小琴集團的財務和法務,她身后坐著一名律師和一名助理。
會議室門口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和交談聲。早已等候在會議桌主位兩側的李達康和京州市長尚志同時起身,快步迎向門口。
門開,寧方遠在秘書路舟和兩名工作組副組長的陪同下走了進來。
“寧省長?!崩钸_康率先伸出手,笑容恰到好處,“歡迎您來京州指導工作?!?/p>
“達康書記,尚市長,辛苦你們等候了。”寧方遠與二人握手,聲音平穩有力,目光在會議室里掃視一圈。
簡單的寒暄后,寧方遠在主位落座,李達康和尚志分坐左右。路舟將一份厚厚的文件夾放在寧方遠面前,然后退到后方記錄席。
會議室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寧方遠身上。
寧方遠沒有多余的客套,直接打開文件夾,目光掃過兩側代表,開門見山:
“各位同志,各位工友,高總。今天這個會,是省政府工作組在全面調查、審慎研究后,就大風廠問題的最終處置,聽取各方意見,宣布解決方案。”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在宣布方案之前,我先明確幾個原則。第一,解決問題要以法律法規為準繩;第二,要以保障工人合法權益為核心;第三,要維護社會公平正義;第四,要徹底解決,不留后患?!?/p>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右側:“根據京州市中級人民法院的生效判決,目前大風廠地塊的土地使用權,法律上歸屬于山水集團?!?/p>
此言一出,高小琴的嘴角微微上揚,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而左側,陳巖石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幾個工人代表也面露焦急。
“基于這個法律事實,”寧方遠繼續道,語氣毫無波瀾,“省政府工作組經過研究,提出兩個解決方案。今天請各方到場,就是要在這兩個方案中,確定一個最終的執行路徑?!?/p>
他翻開文件夾的第一頁:“方案一,承認并執行法院判決?!?/p>
高小琴身體微微前傾,聽得更加專注。陳巖石忍不住想開口,寧方遠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既然承認山水集團是土地的合法權利人,那么,根據誰受益、誰負責的原則,原大風廠職工的安置、補償、再就業等一系列問題,理應由山水集團作為新的土地使用權人承擔主要責任?!?/p>
寧方遠的話鋒一轉,目光如炬地看向高小琴:“經過省人社廳、京州市政府的聯合測算,要徹底解決大風廠職工的安置補償、社保接續、再就業培訓及過渡期生活保障等問題,初步估算需要資金約八千萬元。這八千萬,是純粹的安置成本,不包含其他。”
他加重語氣:“另外,京州市政府之前為維護穩定,墊付的四千五百萬元工人基本生活保障費,這筆錢屬于政府應急墊資,山水集團作為實際受益人,必須全額償還給京州市財政?!?/p>
八千萬元安置費!加上四千五百萬元墊資償還!
高小琴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這個數字,遠超他們的預期,他們原本以為,最多就是承擔那四千五百萬墊資,再加上一兩千萬的“補償”就能打發工人。
寧方遠沒有給她消化和反駁的時間,直接翻到下一頁:“方案二,否定法院判決中關于工人股權抵押部分的效力?!?/p>
陳巖石和工人們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如果認定蔡成功無權代表全體工人股東抵押股權,那么該抵押行為無效,涉及工人股權的部分應予以撤銷。大風廠的資產,包括土地使用權,仍歸全體股東——也就是工人和蔡成功所有。”
寧方遠語速平穩,條理清晰:“在這種情況下,政府將主導對大風廠進行破產清算。清算資產,優先支付破產費用和職工工資、社保等,然后按股權比例分配?!?/p>
他話鋒一轉,提出了一個關鍵問題:“但這里有一個核心爭議——土地價值。大風廠地塊已由工業用地變更為商業用地,價值差距巨大。破產清算,如果按照變更前的工業用地價值計算,那么所有股東分到的錢將非常有限,無法解決工人的實際困難。”
工人們屏住呼吸。
“如果按照變更后的商業用地價值計算,”寧方遠繼續道,“那么,這部分巨大的土地增值,并非企業經營所得,而是政府規劃調整帶來的。全部歸企業股東所有,既不合理,也不符合土地增值收益分配的基本原則?!?/p>
他給出了方案二的具體路徑:“因此,在方案二下,省政府提議:由政府收回該地塊土地使用權,按照商業用地公開掛牌拍賣。拍賣所得資金,按以下順序分配——”
寧方遠豎起手指,一項項說明:
“第一,優先支付京州市政府墊付的四千五百萬元;
第二,按工業用地價值折算,補償大風廠工人被非法抵押的股權損失,并解決安置問題;
第三,償還山水集團借給蔡成功的借款本金;
第四,剩余全部資金,上繳省、市兩級財政,用于公共服務和民生改善?!?/p>
兩個方案說完,會議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死寂,隨即響起了嗡嗡的低聲議論。
左側,工人們激動地交頭接耳。有人激動地說:“第二個方案好!地是我們的,憑什么給山水集團?”旁邊立刻有人反駁:“按工業用地算我們能分幾個錢?第一個方案實在,八千多萬安置費呢!”還有人小聲嘀咕:“要是拍賣的錢全給我們就好了……”
右側,高小琴臉色變幻不定。她身后的律師附耳低語,語速很快,顯然在進行緊急利弊分析。第一個方案看似山水集團拿到了地,但要掏出億真金白銀,這還沒算他們借給蔡成功的錢。第二個方案看似能拿回借款本金,但地沒了,而且只能拿回本金,利息和預期中的巨額開發利潤全泡湯了。
兩害相權……
高小琴深吸一口氣,在眾人的注視下,率先開口了。她的聲音依舊保持著禮貌和克制,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
“寧省長,李書記,各位領導。我們山水集團尊重省政府的決定,也愿意為解決問題貢獻力量?!?/p>
她停頓了一下,選擇了對她最有利的立場:“我們原則上……同意方案一。法院的判決是公正的,我們愿意依法承擔責任。”
但她立刻話鋒一轉,拋出了一個籌碼:“不過,關于安置費用的數額,我們認為需要進一步核實。而且,有一個情況需要向領導和工友們說明——”
她翻開面前的文件夾,取出一份銀行轉賬記錄的復印件:“在法院判決生效后,我們山水集團出于社會責任考慮,曾經向蔡成功先生的個人賬戶支付過一筆三千萬元的款項,明確備注是‘用于大風廠職工安置過渡’。這筆錢,理應抵扣部分安置費用?!?/p>
蔡成功猛地抬起頭,嘶聲喊道:“你胡說!我根本沒收到這筆錢!”
高小琴面色不變:“蔡總,銀行流水清清楚楚,收款人是你,備注也很明確。至于錢最終去了哪里,那是你的問題。我們履行了支付義務。”
工人們頓時騷動起來,懷疑的目光投向蔡成功。
就在蔡成功還要爭辯、工人們情緒要起來時,寧方遠突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高總,你提到的這筆三千萬,與今天討論的工人安置問題,沒有直接關系?!?/p>
一句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寧方遠看向高小琴,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剛才說,這筆錢是轉給蔡成功個人賬戶,備注是‘用于大風廠職工安置過渡’。那么請問,這筆轉賬,有沒有大風廠職工持股會的授權委托?有沒有工人代表的共同簽字確認?有沒有進入大風廠的對公賬戶接受監管?”
三個問題,如同三把刀子。
高小琴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寧方遠繼續道:“如果沒有,那么這僅僅是山水集團與蔡成功個人之間的一筆資金往來。你們基于什么理由、什么協議轉賬給他,那是你們之間的債權債務關系?!?/p>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這與今天省政府主導的、要徹底解決的大風廠職工安置方案,是兩碼事。不能混為一談,也不能相互抵扣。”
高小琴的臉色第一次真正變得難看起來。她沒想到,寧方遠會如此干脆利落地將這筆“糊涂賬”切割出去,而且理由如此無可辯駁。
“可是寧省長,”她還想爭取,“這筆錢我們確實支付了,而且初衷是為了工人……”
“初衷是好的,但方式錯了?!睂幏竭h打斷她,語氣不容商量,“解決歷史遺留問題,必須依法依規,程序正義與實體正義同樣重要。這筆錢的問題,你們山水集團可以另行通過法律途徑向蔡成功追索,但不影響本次安置方案的執行?!?/p>
他不再給高小琴糾纏的機會,轉向左側:“工友們,陳老,你們對兩個方案有什么意見?可以充分討論,工作組會聽取。”
左側的討論更加激烈了。同意第一個方案的人認為,八千多萬安置費是實實在在的錢,而且山水集團負責安置,后續工作或許能落實;同意第二個方案的人則覺得,地拿回來心里踏實,而且按商業用地補償,也許比八千萬更多;還有少數人依舊沉浸在“全部拍賣款歸工人”的不切實際幻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