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兩天,侯亮平都像一頭困在籠子里的狼,在反貪局常務副局長的辦公室里煩躁地踱步。山水集團的關系網圖在腦海里翻騰,一個個名字和面孔閃過:高小琴、趙瑞龍、丁義珍、祁同偉……還有那些頻繁出入山水莊園的官員車牌號。
每一個都像是一塊堅冰,他知道下面有東西,卻找不到鑿開的裂縫。證據,他需要證據,哪怕只是一條縫隙,他就能撬開整個冰山。可這證據在哪里?沙瑞金的耐心不是無限的,他侯亮平的時間更不是無限的。
他像過篩子一樣,把可能與山水集團有牽連的官員又捋了一遍。級別太低的,意義不大;級別太高的,沒有確鑿證據他動不了。最終,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個相對“合適”的目標上——京州市中級人民法院院長陳清泉。
然而,問題又回到了原點——證據。沒有確鑿證據,他連立案調查的手續都拿不到。向陳海申請?陳海肯定會以程序為由勸阻,甚至上報季昌明。向沙瑞金直接匯報?沙瑞金或許會支持,但同樣需要由頭,總不能說“我懷疑陳清泉有問題”就抓人。
思來想去,侯亮平做出了一個大膽甚至有些冒險的決定:親自盯梢。他知道這不符合規定,也有失身份,但眼下他就像溺水的人,任何一根稻草都想抓住。而且,他骨子里還保留著在最高檢偵查部門時的那股子沖勁和“辦案不拘小節”的思維,總覺得特殊時期可以用特殊手段。
“媽的,老子這個副廳級局長,又得干回偵查員的活了。”侯亮平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便裝,戴上一頂普通的棒球帽和一副平光眼鏡,看著鏡中顯得有些陌生的自已,自嘲地嘟囔了一句。但他眼中閃爍的,卻是興奮和孤注一擲的光芒。
接下來兩天,侯亮平像影子一樣,利用下班后的時間,潛伏在陳清泉常去的幾個地方外圍。他不敢動用局里的設備和人力,一切都靠自已。他租了一輛不起眼的舊車,停在陳清泉家小區對面,或者中院附近的街角。他熟悉偵查技巧,知道如何保持距離,如何利用環境掩護自已。
盯梢是枯燥且充滿不確定性的。第一天,陳清泉下班后直接回了家,沒有任何異常。第二天,陳清泉參加了一個法院系統的內部飯局,結束后也徑直回家。侯亮平有些氣餒,懷疑自已是不是選錯了目標,或者陳清泉比他想象的更謹慎。
然而,就在第三天傍晚,轉機出現了。
陳清泉的車沒有開回家,而是駛向了京州東區一處相對僻靜、但以高端服務聞名的商務酒店——金鼎國際酒店。
陳清泉將車停在地下停車場,獨自一人走進了酒店大堂。侯亮平把車停在酒店對面一個便利店的停車場,壓低帽檐,快步穿過馬路,跟了進去。
大堂里燈火輝煌,人流不多。侯亮平看到陳清泉沒有去前臺,而是直接走向了電梯間,顯然對這里很熟悉。電梯門關上之前,侯亮平看見電梯里只有陳清泉一個人,隨后他看到電梯在十二樓停了下來,隨后便開始下行,侯亮平知道,陳清泉在十二樓下了電梯。
于是他也來到了12樓,找了個相對隱蔽的角落觀察各個客房的情況。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樓道里偶爾有服務員推車經過,或者客人上下樓的聲音,每一次都讓侯亮平的心跳加速,但每一次都不是陳清泉。
等待了將近三個小時,就在侯亮平腿腳發麻的時候,一扇房門被打開了。
侯亮平立刻屏住呼吸,身體往陰影里縮了縮。
先走出來的是一個女人,身材高挑,穿著一件修身的羊絨連衣裙,金發披肩,在走廊燈光的映照下泛著迷人的光澤,五官立體,典型的歐美白人面孔,年紀看起來不到三十歲,氣質不俗。
緊跟在她身后出來的,正是陳清泉。他臉上帶著一種放松甚至有些愜意的笑容,與平日法庭上嚴肅刻板的形象判若兩人。他伸手似乎想攬住那女人的腰,但女人微微側身,笑著用外語說了句什么,陳清泉便收回了手,但兩人之間那種親昵和熟稔的氛圍,隔著一段距離都能感受到。
侯亮平的心狂跳起來,血液仿佛一下子沖上了頭頂。
這絕對不是普通的工作關系或朋友關系!侯亮平幾乎可以斷定。一個市中級法院的院長,深夜與一個年輕的外國女子在酒店獨處數小時,舉止親昵……這本身就是嚴重的生活作風問題,更是違反外事紀律和可能涉及權色交易的重大線索!
“終于……抓到你的把柄了!”侯亮平心中低吼,興奮得手指微微發抖。
只要下次,陳清泉再和這個女人相會的時候,自已能帶人抓個現行……不,甚至不需要抓現行,只要拍到更確鑿的親密證據,他就有足夠的理由,以“涉嫌嚴重違紀和生活作風問題”對陳清泉啟動調查程序。一旦陳清泉被控制,以他的位置和可能涉及的問題,不怕撬不開他的嘴!
侯亮平的腦海里瞬間形成了清晰的行動方案。他強壓下立刻沖出去的沖動,繼續潛伏在陰影里,觀察著。
電梯到了,陳清泉和那女人一起走了進去。電梯門緩緩合上。
思考片刻,侯亮平轉身下樓。
大堂里已經不見了陳清泉和那女人的身影。侯亮平走到前臺,亮出了自已的證件——省檢察院反貪局的工作證。
前臺服務員看到證件,明顯緊張起來。
“同志,請不要緊張,配合一下調查。”侯亮平壓低聲音,語氣嚴肅但不容置疑,“我需要查一下,住在12樓的一位外籍女士,金發,大概二十七八歲,今天傍晚入住或者長期包房的,是哪位?房間號多少?”
服務員猶豫了一下,但在侯亮平威嚴的目光和證件面前,還是低頭查詢起電腦系統。很快,她指著一個記錄說:“領導,您說的應該是住在1228房的琳娜 女士,她是俄羅斯籍,持有商務簽證,在我們酒店有一個半年的長包房合同,已經住了半個多月了。”
長包房!侯亮平眼睛一亮。這說明陳清泉和這個琳娜的關系絕非一夜情那么簡單,而是持續的、穩定的!而且住了半個多月……時間不短了。
“她登記的個人信息,還有來訪記錄,能給我看一下嗎?”侯亮平追問。
服務員面露難色:“領導,這涉及客人隱私,我們……”
“我是省檢察院反貪局的,正在調查一起重要案件,請你配合!”侯亮平語氣加重,“如果你做不了主,叫你們經理來!”
服務員被嚇住了,連忙說:“您稍等,我……我給您打印一部分。”她操作電腦,快速打印了幾張紙,主要是琳娜的基本登記信息。
“這些資料我需要帶走。”侯亮平將打印紙折好收起,語氣緩和了一些,“今天的事情,不要對任何人提起,包括你們經理,明白嗎?這是紀律。”
“明……明白。”服務員連忙點頭。
侯亮平收起證件和資料,轉身快步離開了酒店。
坐進自已車里,侯亮平沒有立刻發動。他靠在座椅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這些天來第一個真正暢快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