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侯亮平刻意換上了一身筆挺的檢察制服,將昨晚反復(fù)推敲的行動要點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這才驅(qū)車前往京州市公安局。
早晨的京州交通擁擠,但他的心卻比車流更加焦灼。他知道這次市局之行不會輕松,趙東來是李達康的鐵桿,上次歐陽菁的事已經(jīng)讓雙方結(jié)下了梁子。但如今有了沙瑞金的尚方寶劍,他底氣足了不少。
京州市公安局大樓莊嚴(yán)肅穆,進出的干警行色匆匆。侯亮平停好車,昂首走進大廳。他亮出省檢察院反貪局的工作證,門衛(wèi)看了一眼,沒多問便放行了。
然而,走進大樓內(nèi)部,侯亮平立刻感受到了一種無形的冷遇。
走廊里遇到的警察,有的步履匆匆與他擦肩而過,目不斜視;有的遠遠看見他走來,便拐進了旁邊的辦公室或衛(wèi)生間;即使有目光對上,也迅速移開,仿佛他是個透明人,或者……是個麻煩。
侯亮平心中冷笑。不認識他這張新面孔的,自然不會主動搭話;而認識他的,誰不知道他前段時間差點把市委書記李達康的夫人送進去?在漢東,尤其是在京州的地界上,得罪了李達康,就等于成了半個“公敵”。這些警察系統(tǒng)的人精,哪個不是察言觀色、明哲保身的主?誰會在這個時候,對一個明顯不受李書記待見的省里來的“欽差”表現(xiàn)出熱情?
這種無聲的排斥和孤立,讓侯亮平心里憋著一股火,但也更加堅定了他要辦成此事的決心。他要讓這些人看看,他侯亮平不是來走過場的,是真敢動刀子,而且動得了刀子!
他按照指示牌,徑直來到副局長趙東來的辦公室所在的樓層。敲門前,他深吸一口氣,調(diào)整了一下表情,讓自已看起來沉穩(wěn)而自信。
“請進?!崩锩?zhèn)鱽碲w東來渾厚的聲音。
侯亮平推門而入。趙東來的辦公室不大,但整潔干練,墻上掛著警徽和幾幅書法,書桌上文件堆積如山。趙東來正坐在辦公桌后看一份報告,聽到動靜抬起頭,看到是侯亮平,眼中閃過一絲極快、難以捉摸的情緒,但臉上立刻露出了公式化的笑容。
“喲,侯局長,稀客啊??煺堊?。”趙東來站起身,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態(tài)度客氣但帶著明顯的距離感。
侯亮平也不客氣,坐下后開門見山:“趙局長,打擾了。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p>
趙東來也坐了回去,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侯局長客氣了。昨天白處長已經(jīng)跟我通過電話了,傳達了沙書記的指示,讓我們市局全力配合侯局長的工作?!?/p>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侯亮平:“不知道侯局長具體需要我們怎么配合?是要調(diào)閱案卷,還是協(xié)助詢問證人?只要是合法合規(guī)的工作,我們京州市局一定支持。”
話雖如此,但“合法合規(guī)”四個字,趙東來說得格外清晰。
侯亮平聽出了弦外之音,但他此刻有恃無恐,直接說出了要求:“趙局長,感謝支持。具體案情暫時還不便透露,但需要市局提供一支精干的行動小隊,四五個人即可,隨時待命。等我通知,執(zhí)行一次抓捕任務(wù)?!?/p>
“抓捕任務(wù)?”趙東來眉頭微微一挑,似乎有些意外,“抓誰?在什么地方?有沒有相關(guān)法律手續(xù)?”
一連三個問題,問得直接而專業(yè)。
侯亮平早有準(zhǔn)備,搖了搖頭:“目標(biāo)人物暫時需要保密,行動地點也需要臨時通知,這是為了確保行動成功,防止消息泄露。至于法律手續(xù)……”他頓了頓,“在行動之前,我會提供必要的法律文書。但現(xiàn)在,我需要這支隊伍先準(zhǔn)備起來。”
他這話說得有些模糊,甚至帶著點“先上車后補票”的意味。實際上,他所謂的“法律文書”,很可能就是一個嫖娼舉報電話。
趙東來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侯局長,這不合規(guī)矩吧?我們警察抓人,講究的是人、案、證俱全,程序合法。你連抓誰、在哪抓都不說,就讓我的兄弟去待命,這萬一……出了什么差錯,或者抓錯了人,責(zé)任誰來負?我的兄弟們可擔(dān)不起這個風(fēng)險。”
侯亮平心中不悅,但知道趙東來這是在故意拿捏。他挺直腰板,語氣加重:“趙局長,這是沙書記親自指示的工作!事關(guān)重大,必須嚴(yán)格保密。執(zhí)行省委的命令,難道還需要討價還價嗎?出了問題,責(zé)任自然由省委、由我侯亮平來負!”
趙東來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似乎在權(quán)衡。沙瑞金的指示他不能明著違抗,但侯亮平這種近乎“黑箱操作”的要求又讓他本能地警惕和反感。尤其是,侯亮平要抓的人是誰?會不會再次牽扯到李達康書記,或者京州市的其他敏感人物?
“時間呢?”趙東來換了個問題,“總不能讓我的兄弟無限期地待命吧?局里還有其他工作?!?/p>
侯亮平沉吟了一下,他不能確定陳清泉下次何時會去酒店,但根據(jù)之前的規(guī)律和琳娜的長包房情況,一周內(nèi)應(yīng)該會有機會。
“一個星期?!焙盍疗浇o出期限,“一個星期之內(nèi),行動一定會執(zhí)行。如果一周后沒有動靜,隊伍解散,絕不影響市局正常工作。”
趙東來盯著侯亮平看了好幾秒鐘,那目光仿佛要把他看透。最終,他收回目光,似乎做出了決定。
“既然有沙書記的命令,我們市局自當(dāng)配合?!壁w東來拿起內(nèi)線電話,撥了個號碼,“小劉,讓治安支隊的王副隊長到我辦公室來一趟?!?/p>
不多時,一個三十多歲、身材精干、皮膚黝黑、眼神透著干練的警察敲門進來,正是治安支隊的副隊長王猛。
“趙局,您找我?”王猛站得筆直。
趙東來指了指侯亮平:“王猛,這位是省檢察院反貪局的侯亮平局長。從今天起,你帶一個小組,四五個人,要可靠、嘴嚴(yán)、行動力強的,暫時脫離支隊日常工作,聽候侯局長的指揮。時間大概一個星期。侯局長有任務(wù)時,你們無條件配合執(zhí)行?!?/p>
王猛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軍人的天職讓他立刻應(yīng)道:“是,趙局!”他轉(zhuǎn)向侯亮平,敬了個禮:“侯局長!”
侯亮平點點頭,拿出手機:“王隊,留個電話。有行動我直接聯(lián)系你?!?/p>
兩人交換了聯(lián)系方式。侯亮平看著王猛,又看了看趙東來,心中還是有些不放心。他怕到時候行動時,王猛他們看到要抓的人是法院院長陳清泉,會猶豫、退縮。
于是,他特意又強調(diào)了一遍,既是說給王猛聽,也是說給趙東來聽:“王隊,這次行動是省委沙書記親自關(guān)注的重大任務(wù)。你們小組只對我負責(zé),行動期間,一切聽從我的指揮。不管涉及到什么人,什么身份,一旦命令下達,必須果斷執(zhí)行,堅決完成任務(wù)!明白嗎?”
他這話里的暗示已經(jīng)相當(dāng)明顯——目標(biāo)人物身份不一般。
王猛臉色更加嚴(yán)肅,再次看向趙東來。
趙東來心里明鏡似的,知道侯亮平這是不信任他,在敲打王猛,也是在警告他不要暗中作梗。他心中冷笑,但面上卻不得不配合,畢竟沙瑞金的命令擺在那里。
他對著王猛點了點頭,語氣沉穩(wěn):“侯局長說得對。這是政治任務(wù),執(zhí)行省委的命令,沒有任何價錢可講。你們小組要絕對服從侯局長的指揮,出了問題,我拿你是問!”
“是!堅決完成任務(wù)!”王猛挺胸應(yīng)道,眼神堅定。他是個老警察,知道輕重,既然局長都這么說了,又是省委的命令,那執(zhí)行就是了。
“好,那你先去準(zhǔn)備吧,人員挑好了報給我一份名單?!壁w東來揮揮手。
王猛再次敬禮,轉(zhuǎn)身離開了辦公室。
侯亮平見目的達到,也站起身:“趙局長,多謝支持。那就不多打擾了,有情況我隨時和王隊聯(lián)系。”
趙東來也站起身,臉上重新掛起那公式化的笑容:“侯局長慢走。希望侯局長馬到成功,早日破案?!?/p>
離開趙東來的辦公室,走在市局空曠的走廊里,侯亮平感覺背上的目光似乎更多了,但他毫不在意。他拿到了他需要的“刀”,雖然這把刀可能并不完全聽他使喚,但至少名義上已經(jīng)握在了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