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當時想,既然市政府領導都這么說了,或許有他們的通盤考慮。而且丁義珍信誓旦旦保證,后續工人的安置和補償,市政府會妥善解決,不會出亂子?!标惽迦q解道,“我就是……就是政治敏感性不強,大局意識不夠,過于聽從行政指令,沒有堅持住法律底線……我檢討!”
“至于丁義珍有沒有收山水集團的錢,那我可就不知道了?!标惽迦捓镉性挘澳鞘悄銈兎簇澗终{查的事情。他不是已經被你們定性為腐敗分子,而且逃到國外了嗎?說不定就是他收了山水集團的好處,才這么賣力地推動這件事呢!都怪這個腐敗分子!要不是他,我也不會……唉!”
侯亮平盯著他:“你的意思是,丁義珍收受了山水集團的賄賂,然后向你施壓,你才做出了錯誤判決?”
“哎喲!侯局長!這話我可沒說!”陳清泉連忙擺手,一臉“你可別害我”的表情,“丁義珍有沒有受賄,那是你們查的,我哪能知道?我只是說,他當時以市領導的身份,要求我們法院配合政府工作。至于他背后有沒有其他交易,我一個小小院長,上哪兒知道去?之前不是你們反貪局自已公布的,說丁義珍是腐敗分子嗎?而且我真的沒有收山水集團一分錢,不信你們隨便去查!”
侯亮平被陳清泉這番滴水不漏、又隱隱帶著嘲諷的辯解噎了一下。他發現,陳清泉雖然因為嫖娼被抓而顯得狼狽,但在涉及大風廠判決這個核心問題上,卻異常警惕和“專業”,防守得相當嚴密。他一口咬定是“受丁義珍行政壓力”,堅決否認個人受賄,并且巧妙地利用了丁義珍已死、且已被定性為腐敗分子這個事實,把水攪渾。
更讓侯亮平憋悶的是,陳清泉在提到自已沒有收錢時,那種理直氣壯、甚至有些“委屈”的神情,不像完全作假。難道他真的沒直接收錢?只是其他形式的利益輸送?或者,真的僅僅是因為“壓力”?
“你說你沒收錢,那我們自然會去查?!焙盍疗椒€住心神,語氣轉冷,“但是陳清泉,你以為把責任都推給一個無法對質的丁義珍,就能把自已撇干凈嗎?枉法裁判的事實擺在那里!你是法官,是院長,最終簽字的是你!這個責任,你逃不掉!”
陳清泉低下頭,不再爭辯,只是重復道:“我接受組織的任何處理……是我當時糊涂,沒有堅持原則……”
審訊陷入了僵局。侯亮平想攻破陳清泉的心理防線,挖出他與山水集團、甚至更高層的利益勾連,但陳清泉卻死死守著“生活作風錯誤”和“受行政壓力枉法”這兩道防線,對于更核心的受賄和故意徇私問題,要么推給丁義珍,要么一問三不知。
監控大廳里,趙東來緩緩吐出一口煙圈,搖了搖頭。侯亮平還是太急了,手段也有些直接。陳清泉這種在官場和司法系統混了幾十年的老油條,哪有那么容易突破?尤其是在已經有人給他“指路”之后。
審訊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頭頂慘白的日光燈發出輕微的嗡鳴。侯亮平看著對面那個垂著頭、看似頹喪、實則像塊滾刀肉般的陳清泉,一股無處著力的憋悶感越來越強烈。
他剛才連珠炮似的追問,從枉法裁判的動機到與山水集團可能存在的利益輸送,甚至隱晦地提及了大風廠工人因此遭受的苦難,試圖喚起陳清泉哪怕一絲絲的愧疚或動搖。然而,陳清泉的防守固若金湯,要么推給已死的丁義珍,要么強調“行政壓力”,對于“受賄”二字,更是表現得像受了天大的冤枉。
侯亮平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煩躁,換了一種口氣,試圖從心理和情感上施壓。他的聲音放緩,帶著一種“為你著想”的循循善誘:
“陳清泉,你也是政法系統的老人了?!拱讖膶?,抗拒從嚴’這八個字,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它的分量。你現在的情況,證據是有的,但事情也未必沒有轉圜的余地。關鍵在于你的態度?!?/p>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試圖穿透陳清泉低垂的眼簾:“你就沒有什么其他要主動向組織交代的嗎?比如,除了丁義珍的壓力,還有沒有其他人找過你?有沒有人給過你承諾?或者,在別的方面……你要想想清楚,有些事情,現在說出來,是立功表現,可以爭取寬大處理。真要等到我們查出來,那性質就完全不同了?!?/p>
他頓了頓,聲音又壓低了一些,帶著暗示:“你也得為你自已的家人考慮考慮。你是家里的頂梁柱,事情鬧大了,他們怎么辦?孩子們怎么抬頭做人?主動交代,爭取一個好態度,對誰都好。”
這番話,侯亮平自認為說得懇切,既有政策攻心,又打了感情牌。
然而,陳清泉垂著的腦袋下,嘴角卻幾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心中滿是冷笑和不屑。
坦白從寬,牢底坐穿;抗拒從嚴,回家過年。這套說辭,他幾十年前剛進法院時就聽膩了,用來嚇唬嚇唬沒見過世面的小年輕還行,拿來對付他?簡直是班門弄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