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雪松好奇地拿起文件，一份一份翻看。第一份，標題是《漢東油氣集團近年經營及財務狀況初步分析》，里面有不少數據被紅筆圈出，旁邊有簡短的批注；第二份是《平洲礦業集團相關情況梳理及疑點摘要》，除了文字，還附了幾張老照片和剪報；第三份，則是一份相對簡單的《惠龍投資集團基本情況及關聯企業圖譜》。

“漢東油氣集團，省屬重點國企，能源命脈之一。總經理劉新建，是趙立春在任時一手提拔起來的干將，關系匪淺。”寧方遠指著第一份文件，“我調閱了他們集團近五年的財報和部分項目審計報告，表面光鮮，但仔細看，有幾筆大額資金流向不清，海外投資項目的收益率低得離譜，還有幾個重大設備采購合同，價格明顯高于市場同期水平。這里面，如果沒有貓膩，我把名字倒過來寫。”

他又指向第二份文件：“平洲煤礦，前些年是漢東的利稅大戶，也是塊流油的肥肉。但這兩年因為環保政策收緊和資源枯竭，風光不再。可恰恰是在它最紅火的那幾年，也是趙家在漢東權勢最盛的時候。那么大的利益，以趙瑞龍的性格，會不伸手？我讓人初步了解了一下，當時煤礦的承包權轉讓、安全設備采購、甚至是礦難賠償款的發放，都疑點重重。只是當時沒人敢查，或者查了也被壓下去了。”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第三份文件上，語氣加重：“而惠龍集團……這才是關鍵。”

韓雪松抬起頭，有些不解：“惠龍？趙瑞龍的那個投資公司？它不是一直比較低調嗎？遠不如山水集團張揚。”

“低調，不代表干凈，更不代表不重要。”寧方遠目光深邃，“恰恰相反，正因為所有人都盯著高調張揚、四處拿地搞項目的山水集團，反而忽略了惠龍這個看似‘干凈’、‘專業’的金融平臺。但你想，趙家斂財，難道只靠一個搞房地產和餐飲的山水集團？那些更隱蔽、利潤更高、也更安全的金融運作、資本游戲、股權投資，靠什么？”

他點了點惠龍集團的資料：“我懷疑，惠龍才是趙家真正的錢袋子和白手套！山水集團賺的是明面上的辛苦錢，而惠龍，玩的才是空手套白狼、錢生錢的資本游戲！而且，這種金融運作，往往牽連更廣，涉及的官員可能層級更高，手段也更隱蔽！”

韓雪松恍然大悟，眼中露出欽佩之色：“省長，您是說……我們避開山水集團這個明面上的戰場，從這三個看似不相關，實則可能都與趙家有深度利益勾連的經濟實體入手？特別是惠龍集團？”

“沒錯。”寧方遠肯定地點頭，“從經濟問題入手，是我們省政府的職責所在，名正言順。動靜小，不容易引起各方劇烈反應。而且，經濟問題往往證據鏈相對清晰，財務報表、資金流水、合同協議，這些都是硬邦邦的東西，查實了就是鐵證，比單純的生活作風或者口供可靠得多！”

他走到韓雪松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雪松，這件事，需要絕對保密，也需要非常專業和精干的人手。你以省政府辦公廳或者省國資委調研的名義，牽頭組織一個精干的小組，成員要從審計、財政、稅務、還有發改委那邊調，要可靠，嘴要嚴。先從漢東油氣和平洲煤礦的舊賬入手，這兩個是國企，我們查起來理由更充分。同時，密切關注惠龍集團的動向，特別是其資金流動和境外關聯交易。記住，不張揚，不冒進，穩扎穩打，先把證據鏈做實！”

韓雪松感到肩頭責任重大，但同時也充滿了斗志。他站起身，鄭重說道：“省長，您放心！我一定把事情辦好！”

看著韓雪松領命而去，寧方遠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廣袤的天空。

一夜的輾轉反側和失敗的陰霾，并未能徹底擊垮侯亮平。相反，當清晨的陽光再次照進省檢察院反貪局那間略顯陳舊的副局長辦公室時，一種不服輸的狠勁和更加清晰的思路，重新在他眼中燃起。

他承認昨天自已有些急躁了，被陳清泉那老油條帶進了溝里，差點亂了方寸。但侯亮平從不缺乏自信，更不缺乏在挫折后迅速調整、卷土重來的韌性。季昌明給的七天期限像一柄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時刻提醒他時間緊迫，但也激起了他更強的斗志。

他早早來到辦公室，泡上一杯濃茶，將昨天的審訊記錄反復看了幾遍，尤其是陳清泉那些看似滴水不漏、實則可能隱含破綻的應答。他注意到陳清泉在否認收錢時那種近乎“委屈”的理直氣壯，這種底氣不像完全偽裝。如果真沒直接收受巨額賄賂，那是什么驅動他甘冒風險，做出明顯偏袒山水集團的判決？僅僅是丁義珍的“行政壓力”？陳清泉好歹是個法院院長，不是初出茅廬的書記員，單憑上級幾句“從大局出發”的空話，就敢如此明目張膽地枉法？

一定有其他交易！非物質化的利益輸送！這才是突破口！

侯亮平的眼神越來越亮。他推開面前的卷宗，拿起內線電話，迅速通知陸亦可、林華華、周正等人到他的辦公室開會。

幾分鐘后，偵查一處的幾名骨干陸續趕到。

“都坐。”侯亮平指了指沙發，自已則站在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掃過眾人，“昨天的情況，大家也都知道了。陳清泉比我們預想的更難纏，防守很嚴密，尤其是經濟問題，他好像早有準備。”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斬釘截鐵：“但是，這絕不代表我們沒有機會！恰恰相反，他越是在經濟問題上撇得干凈，越說明他心虛，越說明問題可能出在其他地方！季檢給我們的時間有限，我們必須調整策略，多線并進，在最短時間內找到新的突破口！”

眾人精神一振，都抬頭看向侯亮平。

“林華華，周正。”侯亮平首先點名，“你們兩個，今天的主要任務，是去京州市局，提審那個外籍女人，琳娜。”

林華華立刻拿出筆記本記錄。

“重點問清楚幾個問題：第一，她和陳清泉具體是怎么認識的？時間、地點、經過，越詳細越好，看看和陳清泉自已說的‘晨跑認識’是否對得上。第二，她和陳清泉交往期間，除了開房，有沒有其他活動？比如，陳清泉有沒有帶她見過其他人？參加過什么飯局或者活動？第三，陳清泉有沒有在她面前提到過工作上的事情？尤其是關于法院、關于案件判決、或者關于山水集團的事情？哪怕只是一兩句抱怨或者炫耀，都可能是重要線索！”

侯亮平強調：“這個女人是外國人，對我們的審訊可能抱有恐懼或僥幸心理，也可能被陳清泉提前交代過什么。你們要講究策略，既要施加壓力，告訴她包庇也是犯罪，在中國要接受中國法律制裁；也要適當安撫，告訴她只要配合，把知道的都說出來，我們可以考慮她的處境。明白嗎？”

“明白，侯局！”林華華和周正齊聲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