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看向眾人,語氣帶著一絲荒謬感:“換句話說,這是一場你情我愿的、用身體換取權力的交易。陳清泉好色,她們有所求。雙方各取所需,形成了某種……穩固的‘互利’關系。我們甚至了解到,她們彼此之間都知道對方的存在,但似乎形成了一種詭異的‘默契’,互不干擾。”
他最后說道:“至于陳清泉是否還與其他法院系統外的女性存在類似關系,我們動用了一些技術手段和關系網進行排查,發現了一些模糊的線索,指向個別企業女高管和社會名媛,但……證據鏈非常脆弱,對方背景也不簡單,短時間內無法取得突破性進展。而且,這些關系似乎更偏向‘私生活混亂’,暫時沒有發現與具體案件判決有直接關聯的證據。”
聽完老魏的匯報,會議室里眾人臉上的表情更加精彩了。連陳海都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陣頭疼。
說實話,干反貪這么多年,貪財的、好色的、權欲熏心的,他們都見過。但像陳清泉這樣,對巨額錢財似乎興趣不大,卻對美色有著近乎病態執著,并且將權色交易“制度化”、“默契化”到這種程度的,還真是少見。
他不直接收錢,規避了最容易被抓的經濟犯罪;他找的都是“自愿”且有求于他的下屬或關聯方,規避了強奸、脅迫等嚴重刑事犯罪;他給予的回報是體制內的職務便利,程序上可以操作得看似合規,最多是“用人不當”、“作風問題”。
這就導致,查到現在,陳清泉身上最硬的“罪證”,竟然還是最開始那個被抓了現行的“嫖娼”!
這感覺就像用盡全力一拳打出去,卻打在了一團沾滿污穢、卻又滑不溜手的爛泥上,惡心,卻難以造成致命傷害。
陳海看了一眼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的侯亮平,知道必須做出決斷了。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會議室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各位同志,這十天大家辛苦了。”陳海的聲音沉穩,帶著安撫的意味,“從目前匯總的情況來看,我們對陳清泉的調查,可以告一段落了。”
他看向陸亦可:“亦可,你帶人,把所有調查材料,包括陳清泉嫖娼的現場證據、涉及量刑偏輕案件的情況說明、以及他與下屬存在不正當男女關系的初步材料,進行系統整理,形成一份詳盡的調查報告。重點要清晰:生活作風嚴重敗壞,存在濫用職權為特定關系人謀取利益的行為,但在涉及經濟受賄和具體案件枉法裁判方面,證據不足。”
陸亦可點了點頭:“明白,陳局。”
陳海繼續說道:“明天上午,我會帶著這份報告,陪同季昌明檢察長,去省委向沙瑞金書記和常委會做專題匯報。最終的處置意見,將由省委決定。”
他這話,等于是為這次調查畫上了一個階段性的句號。剩下的,就是程序性的匯報和等待處理決定了。
侯亮平猛地抬起頭,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么,臉上寫滿了不甘和憤怒。他想說再給點時間,他想說還有線索可以挖,他想說陳清泉肯定還有更大的問題……
但陳海用眼神制止了他。那眼神里有理解,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決斷。半個月的期限是省委定的,如今時間已到,調查未有突破性進展,繼續下去已無意義,反而可能引發更多不可控的因素。
陳海對其他人說道:“好了,大家先出去吧。這段時間都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眾人如蒙大赦,又帶著復雜的情緒,默默起身離開了會議室。沒有人說話,只有椅子挪動和腳步聲。
很快,會議室里只剩下陳海和侯亮平兩人。
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外界的聲響。
侯亮平依舊僵硬地坐在那里,一動不動,仿佛成了一尊雕塑。十天不眠不休的努力,滿腔的斗志和期待,最終換來的卻是這樣一個近乎徒勞的結局。他感覺自己像個笑話,一個在漢東這片泥潭里拼命掙扎,卻越陷越深、最后只濺了自己一身泥點的笑話。
陳海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氣:“亮平,冷靜點吧。有些事情,不是光靠拼勁就能解決的。陳清泉……或許他就是一個格外狡猾、也格外‘另類’的腐敗分子。我們盡力了。”
侯亮平緩緩轉過頭,看向陳海,眼中是深深的疲憊和頹喪,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迷茫。
“陳海,”他的聲音嘶啞,“我以前……從來沒覺得查案這么難過。在最高檢,在別的地方……可現在……”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之意陳海明白。在漢東,盤根錯節的關系,滴水不漏的防守,以及各種看不見的阻力,讓一切都變得舉步維艱。
更重要的是,這次失敗,意味著他侯亮平在漢東打開局面、快速立功晉升的設想,幾乎破滅了。實職副廳?遙遙無期。正廳?更是鏡花水月。他甚至能想象到,鐘小艾失望的眼神,岳父那邊無聲的壓力,還有沙瑞金可能產生的疑慮……
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和對未來仕途的焦慮,緊緊攫住了他。
陳海看著老同學這副模樣,心中也是感慨萬千。他知道侯亮平的野心和壓力,但也知道漢東的復雜遠超想象。
“先休息吧,亮平。”陳海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后面……再說。”
說完,陳海也轉身離開了會議室,留下侯亮平一個人,對著滿室煙味和堆積如山的、卻未能帶來勝利的卷宗,獨自品嘗著失敗的苦澀。
窗外的陽光依舊燦爛,但反貪局這間小小的會議室里,卻仿佛提前進入了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