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臨近下班時分,省檢察院反貪局的氣氛依舊帶著陳清泉案草草收場后的沉悶余韻。侯亮平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不知在忙些什么,或者只是在獨自消化失敗的苦果。其他人都顯得有些懶散,處理著手頭一些零碎的事務。
林華華整理完最后一份關于陳清泉案非核心材料的歸檔記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條新短信。發件人是“舅舅”。
短信內容很簡短:“華華,明天下午三點,我帶你去見寧省長。準備一下。”
終于來了。林華華看著這條短信,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有些期待新環境的挑戰,有些不舍并肩作戰的同事,也有些對未來不確定性的淡淡忐忑。她手指動了動,回復了一個字:“好。”
放下手機,她看了看辦公室里正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的陸亦可和周正,還有站在陸亦可辦公桌旁似乎在低聲討論什么的陳海。朝夕相處、一起熬夜、一起查案的畫面浮現在眼前。這一走,以后恐怕很難再有這樣的時光了。
她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笑容,站起身,聲音比平時清脆了幾分:“陸處,陳局,周正,還有大家!今天下班有空嗎?我請客,咱們一起去吃個飯怎么樣?我……有點事想跟大家說。”
她的話引起了眾人的注意。陸亦可抬起頭,有些驚訝地看了她一眼,隨即笑了笑:“喲,難得咱們華華這么大方主動請客,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啊?”
周正也放下了手中的文件,看向林華華。
陳海從與陸亦可的談話中轉過頭,看著林華華眼中那抹不同于往常的認真,心中微動,點點頭:“行啊,正好今天沒什么緊急事。去哪?”
“就附近那家‘老地方’菜館吧,味道不錯,也清凈。”林華華說道。
“好!”陸亦可爽快答應,“有人請客,不去白不去。周正,一起?”
周正也點了點頭。
反貪局附近這家名為“老地方”的菜館,門臉不大,裝修也簡單,但菜品味道地道,價格實惠,是局里同事們私下聚餐常來的地方。老板娘認識他們,熟絡地將他們引到一個靠窗的安靜卡座。
點了幾樣家常菜,又要了幾瓶飲料,等菜上齊,大家動了幾筷子,閑聊了幾句局里無關痛癢的趣事后,林華華放下筷子,坐直了身體。
“其實……今天請大家吃飯,主要是……想跟大家正式告個別。”林華華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桌上瞬間安靜下來。陸亦可夾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周正也抬起頭,陳海則放下了手中的水杯,看向林華華。
“告別?華華,你要去哪?”陸亦可率先問道,語氣里帶著關切。
“是我舅舅的意思。”林華華解釋道,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松些,“他說我在反貪局也鍛煉了幾年了,該換個環境,去其他單位再歷練歷練,拓寬一下視野。”
她沒有提方戰關于漢東局勢和侯亮平風險的判斷,只是用了最通用的理由。
“調走?”陳海微微蹙眉,“調去哪里?手續辦了嗎?”
“還沒辦正式手續,不過……舅舅已經跟那邊說好了。”林華華頓了頓,說出了目的地,“是去省政府辦公廳,秘書二處。”
“省政府?”陸亦可有些意外,隨即露出了然的神色,“秘書二處……那可是核心處室。”
陳海和陸亦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復雜的情緒。陳海心中明鏡似的,方戰在這個時候把林華華調離反貪局,調到相對平穩且前途看好的省政府,顯然是不想讓她繼續留在侯亮平身邊,卷入接下來可能更復雜的博弈。這是一種保護,也是一種深謀遠慮的安排。
“去省政府……也好。”陳海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兄長般的溫和與肯定,“那邊平臺更廣,接觸的層面也不同,確實能學到不少東西。特別是秘書二處,很鍛煉人。華華,你能力不錯,到那邊好好干,前途無量。”
他雖然舍不得這個機靈能干的下屬,但也理解并贊同方戰的做法。眼下的反貪局,確實是個是非之地。
陸亦可也露出了笑容,拍了拍林華華的肩膀:“行啊你,華華!不聲不響就要去省政府了!以后可就是領導身邊的人了,別忘了咱們這些還在反貪局苦哈哈查案的老同事啊!”
她的調侃沖淡了離別的傷感。周正也開口恭喜:“華華,恭喜你。”
“謝謝陳局,謝謝亦可姐,謝謝周正。”林華華眼圈微微有些發紅,但笑容很燦爛,“我會想大家的。以后……以后常聯系!”
“一定常聯系!”陸亦可用力點頭。
氣氛重新活躍起來。大家不再談論工作,而是聊起了以前的趣事,暢想著未來。
這頓飯吃了很久,直到夜色漸深,飯館里客人越來越少。大家才意猶未盡地起身告別。
走出飯館,初夏的夜風帶著暖意。站在路邊,互相道著珍重,約定以后一定要再聚。看著陳海和陸亦可、周正分別走向不同的方向,林華華獨自站在原地,望著他們漸行漸遠的背影,心中充滿了不舍,但同時也對明天即將開始的新旅程,生出了一絲堅定的期待。
陸亦可回到家中,心情還沒有從與林華華告別的淡淡感傷中完全平復。家里依舊只有母親吳法官在等著她。
“回來啦?又加班了?”吳法官看著女兒有些出神的樣子,問道。
“沒有,和林華華他們幾個同事一起吃了個飯。”陸亦可換著鞋,隨口答道。
“哦?聚餐啊。挺好。”吳法官說著,又習慣性地把話題往她最關心的事情上引,“你說你們同事之間關系也挺好,人家小林,年紀跟你差不多吧?有沒有對象啊?她家里不著急嗎?”
又來了。陸亦可心里嘆了口氣,但今天她不太想跟母親爭執,便順著話頭說道:“華華她家里……好像不怎么催。而且,她馬上要調走了,估計更顧不上這些了。”
“調走?”吳法官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信息,“調去哪里?”
“去省政府辦公廳,秘書二處。是她舅舅方部長給安排的。”陸亦可一邊給自己倒水,一邊說道。
“省政府?秘書處?”吳法官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發現了什么新大陸,之前的催婚話題都被暫時拋到了一邊。她腦子里飛快地轉動著。
方戰?省軍區政委,省委常委!他出面把外甥女從反貪局這個風口浪尖調去省政府核心部門……這步棋走得太精明了!既避開了漢東眼下復雜的政治斗爭漩渦,又給外甥女鋪了一條更穩妥、前景更好的路。而且,去的是直接對寧方遠省長負責的秘書二處,寧方遠現在地位穩固,背景深厚,跟著他,絕對比跟著那個惹是生非的侯亮平強百倍!
這個思路……完全可以借鑒啊!
吳法官看著正低頭喝水的女兒,心中一個念頭迅速成型,并且愈發強烈。陸亦可現在在反貪局的處境,和林華華何其相似?甚至更糟!因為陸亦可還牽扯到高育良那層尷尬的親戚關系!
侯亮平這次沒能扳倒陳清泉背后的高育良,以他那睚眥必報、急于立功的性格,接下來肯定會變本加厲,尋找新的突破口。陸亦可作為骨干,必然會被推到前面。
必須把亦可調走!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