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寧方遠?”田國富一愣,疑惑地看向沙瑞金,“寧省長?他這次從頭到尾都沒介入啊,一直保持著中立,常委會上不也支持了處理陳清泉的決定嗎?”
沙瑞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還記得上次常委會,陳海匯報陳清泉調查結果的時候,發生了什么嗎?”
田國富回憶了一下,忽然想起了那個小插曲:“您是說……高育良突然打斷陳海,質問寧方遠為什么一直看著他?”
“對。”沙瑞金放下茶杯,“我當時就注意到了。寧方遠那眼神……可不是普通的‘看’。那是一種帶著探究、聯想,甚至有點……荒誕推測的眼神。你想想,陳清泉是個什么樣的人?獨樹一幟的好色之徒,把權色交易玩成了‘內部福利’。而高育良呢?一向以儒雅君子、文人風骨自居。”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譏誚:“寧方遠當時看著陳清泉那些荒唐事的匯報,再抬眼看看對面那位‘德高望重’的高書記,心里會怎么想?會不會下意識地把陳清泉的‘癖好’,跟他這位一手提拔他的‘恩師’聯系起來?哪怕只是一閃而過的念頭,被高育良那種極度敏感、又極度看重名聲的人捕捉到,會是什么感受?”
田國富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原來是這樣!怪不得!高育良一輩子苦心經營的就是那個清譽和形象,要是被人,尤其是被寧方遠這種級別的同僚,在心里把他和陳清泉那種淫棍歸為一類人聯想……這簡直比直接打他罵他還讓他難受!這是要毀他畢生追求的‘名節’啊!”
他想起那天常委會后高育良差點暈倒的傳聞,此刻終于明白了根源所在:“所以高育良那天反應那么大,甚至差點……不僅僅是因為陳清泉丟了他的臉,更是因為他感覺自己最珍視的東西——名聲,被寧方遠那一眼給玷污和威脅了!這股邪火發不出去,寧方遠他又動不了,自然就只能全部傾瀉到始作俑者侯亮平和他背后的反貪局身上!他這是在用折磨反貪局的方式,來宣泄自己的屈辱和憤怒,也是在警告所有人——別把我和陳清泉那種貨色相提并論!”
“沒錯。”沙瑞金點點頭,“高育良這種人,可以接受政治斗爭失敗,甚至可以接受身陷囹圄,但絕不能接受自己清譽受損,被人暗地里貼上‘偽君子’、‘淫棍老師’的標簽。寧方遠那一眼,算是戳到他最痛的痛處了。所以他的反擊,才會如此不留情面,如此‘趕盡殺絕’。”
田國富搖了搖頭:“那……侯亮平這邊,我們怎么辦?就這么看著他被高育良困死?”
沙瑞金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侯亮平暫時是廢了。至少在高育良的氣沒消,或者我們找到更有效的突破口之前,他在反貪局很難有大動作。我們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他一個人身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樓下的景色,語氣轉為決斷:“既然侯亮平這邊暫時指望不上,那我們就加快自己的進度。不能等高育良把反貪局徹底折騰散了,也不能等上面失去耐心。”
他轉過身,對田國富說道:“下一次常委會,就把易學習調任京州市紀委書記的事情,正式提上議程,爭取通過。把他放到京州李達康身邊,既能牽制李達康,也能為我們下一步動作埋下棋子。”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同時,對山水集團的調查,要加快步伐,不能再停留在外圍觀察了。侯亮平打草驚了蛇,但也讓蛇暴露了更多。從陳清泉這條線斷了,就從其他地方找口子!財務、稅務、土地審批、關聯交易……我就不信,山水集團那么大的盤子,能做得天衣無縫!”
田國富精神一振,立刻應道:“是,瑞金書記!我明白了。”
與此同時,在省政府大樓,寧方遠的辦公室里,氣氛相對平和,但也帶著一絲思慮。
常務副省長韓雪松和副省長趙建業坐在寧方遠對面,三人剛剛也聽說了高育良檢查檢察院的事情。
“高育良這一手,夠狠的。”韓雪松搖了搖頭,“以檢查學習的名義,行折騰打壓之實,讓人有苦難言。侯亮平這下算是被他攥在手心里了,以后反貪局的日子,怕是不好過。”
趙建業也點頭:“是啊。而且看這架勢,不是一次兩次就能完的。高書記說要‘再來’,反貪局估計得長期處于這種高壓之下了。”
寧方遠靜靜地聽著,手中把玩著一支鋼筆,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深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歉意?
他當然知道高育良為什么反應如此激烈。上次常委會上自己那不經意的一瞥,確實帶了點不該有的聯想,他自己事后回想也覺得有些失禮和草率。沒想到,竟被高育良如此敏銳地捕捉到,并引發了如此強烈的連鎖反應。
從某種程度上說,是他無意中“刺激”了高育良,加劇了高育良對反貪局的怒火。
他放下鋼筆,緩緩開口,語氣平靜:“侯亮平在反貪局,暫時是施展不開了。高育良不會給他機會。接下來,就看鐘家和沙瑞金書記那邊的動作了。”
韓雪松問道:“省長,您覺得侯亮平會調走嗎?”
“很有可能。”寧方遠分析道,“侯亮平背景硬,沙書記也需要他這把刀。但在反貪局被高育良看得死死的,這刀就鈍了,甚至可能反傷自身。最可能的選擇,就是把他調離檢察院系統,換個高育良影響力相對較弱的地方。省紀委,是個不錯的選擇。田國富書記是沙書記的人,能罩得住他,專業也還算對口。”
趙建業問道:“那我們……”
“我們按兵不動,繼續觀察。”寧方遠打斷了他的話,目光深遠,“看沙瑞金接下來的動作。如果他能在短期內,對趙家的調查取得實質性突破,那么主動權就還在他手里。但如果……”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清晰:“如果再過兩三個月,沙瑞金那邊依然進展緩慢,打不開局面,拿不出像樣的‘成績’給上面看。那么,上面對他的耐心就會消耗殆盡,局勢就可能發生變化。到那時候,或許就是我們的機會了。”
韓雪松和趙建業對視一眼,都明白了寧方遠的意思。沙瑞金如果遲遲無法破局,上面可能會考慮調整策略,甚至換將。而寧方遠作為省長,年輕有為,背景深厚,政績突出,又一直保持著相對超脫的姿態,屆時自然會被賦予更大的責任和期待。
“所以,”寧方遠看向兩人,語氣嚴肅,“我們之前安排的,對漢東油氣集團和平洲礦業集團的秘密調查,必須抓緊,但更要謹慎,務必保密!”
他強調了“秘密”二字:“這兩個目標,尤其是漢東油氣,背景更深,牽扯可能更廣。我們現在只是做前期的摸排和證據固定,不要打草驚蛇。要像獵人一樣,耐心潛伏,等待最佳的出擊時機。證據鏈要扎實,要能經得起最嚴格的檢驗。一旦時機成熟,我們要能拿得出實實在在的東西來。”
韓雪松和趙建業重重點頭,神色凜然:“省長放心,我們明白。一定把工作做扎實,做隱秘。”
“好。”寧方遠點了點頭,“去吧。高育良折騰反貪局,就讓他折騰去。我們只管好我們自己的事。”
兩人領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