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國富從沙瑞金辦公室回到省紀委大樓時，臉上沒什么表情，但心里卻翻江倒海。寧方遠送來的那袋材料像一塊燙手的山芋，既帶來了突破案件的希望，也帶來了更多復雜的變數。
他徑直走進自已的辦公室，對秘書說：“讓侯亮平馬上來見我。”
十分鐘后，侯亮平敲門進來，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依然銳利：“田書記，您找我？”
“坐。”田國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然后將那個厚厚的文件袋推到侯亮平面前，“看看這個。”
侯亮平疑惑地打開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材料。第一頁是審計廳關于漢東油氣集團資金異常的初步報告，第二頁是銀行流水對比，第三頁是合同分析……
他的眼睛越睜越大，翻頁的速度越來越快。這些材料，幾乎完美印證了他這幾天的調查方向，而且更加詳細，更加系統。有些關鍵數據，甚至是他還沒能拿到的。
“田書記，這……”侯亮平抬起頭，眼中滿是驚訝，“這是從哪里來的？”
“寧方遠省長送來的。”田國富平靜地說，“說是審計廳在年度審計中無意間發現的，正好聽說我們在查漢東油氣集團，就轉交給我們參考。”
“寧方遠？”侯亮平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八度。
又是這個名字。這個陰魂不散的名字。
田國富注意到了侯亮平的反應，但沒有追問，只是繼續說：“這些材料很扎實，足夠啟動對劉新建的正式調查了。你馬上準備一下，今天就對劉新建采取強制措施。”
侯亮平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田國富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記住，這次要保密。”田國富的語氣嚴肅起來，“絕對不能再像上次那樣，調查才剛剛開始，風聲就泄露出去了。劉新建是正廳級干部，一旦他聽到風聲跑了，或者銷毀了證據，我們就會非常被動。”
侯亮平的臉一下子漲紅了。田國富這是在敲打他，認為是他這邊泄的密。畢竟，調查漢東油氣集團的事情，只有紀委內部少數人知道，而他是主要負責人。
“田書記，我保證這次……”侯亮平想要解釋。
“不用保證，用行動證明。”田國富揮了揮手，“去吧，抓緊時間。別等你把證據找齊了，劉新建已經飛到國外了。”
侯亮平還想再問幾句關于寧方遠的事情，但看到田國富明顯不想多談的表情，只好把話咽了回去。他拿起文件袋，起身敬了個禮：“是，我馬上去辦。”
走出田國富的辦公室，侯亮平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走廊里，幾個工作人員看到他，都自覺地讓開路。誰都能看出來，這位新來的監察室主任現在心情很不好。
侯亮平快步走向第四監察室的辦公室，腦海里卻反復回響著田國富的話——“寧方遠省長送來的。”
寧方遠……又是寧方遠。
這個名字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里。
回第四監察室的路上，侯亮平的憤怒幾乎要溢出來。他攥緊了手里的文件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泄密？到底是誰泄的密？
他這邊調查漢東油氣集團的事情，只有幾個核心成員知道。他特意叮囑過要保密，難道還是有人走漏了風聲？而且，風聲不僅傳到了劉新建那里，還傳到了寧方遠那里，讓這位省長大人“正好”拿到了審計材料？
這世上哪有這么巧的事！
侯亮平心里咬牙切齒地想著，別讓他查出來是誰泄密的，否則一定饒不了那個人。
想著想著，侯亮平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為什么寧方遠會“恰好”在這個時候送來這些材料？
審計廳的年度審計通常在年底進行，現在才十月份，離年底還有兩個多月。而且，就算審計廳真的發現了問題，按照程序也應該先報給省政府，由省政府責成相關部門處理，或者轉交紀委。寧方遠作為省長，為什么要親自過問，還特意送到沙瑞金那里？
除非……寧方遠早就盯上了漢東油氣集團，甚至可能在他們開始調查之前，就已經在暗中調查了。
這個推測讓侯亮平心里一沉。
如果真是這樣，那寧方遠的目的就值得玩味了。他完全可以自已主導調查，為什么要主動把功勞讓出來？難道是忌憚趙家的勢力，不敢親自下場？
不，不對。寧方遠背靠裴一泓，連沙瑞金都要讓他三分，怎么會怕趙家？
那就是……另有圖謀。
侯亮平甩了甩手里的文件袋，仿佛想把心中的煩躁也一起甩出去。
他心里止不住地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力感。為什么哪都有這個寧方遠？這個人簡直就是他的克星！
回想起在京城的時候，如果不是寧方遠當時抓住那個程序問題不放，他可能早就立功升職了，何至于耽誤這么多年！
現在，他好不容易在漢東找到了突破口，正要大干一場，這個寧方遠又出現了。而且一出現，就送來了這么一堆材料，看似是幫忙，實際上是搶功，是打他的臉！
侯亮平越想越氣，腳步也越來越重。走廊的地板被他踩得咚咚響，引得路過的同事紛紛側目。
“侯主任這是怎么了？”
“不知道，剛從田書記辦公室出來就這樣了。”
“小聲點，別讓他聽見……”
侯亮平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寧方遠那張平靜無波的臉，那雙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來到第四監察室門口，他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
不管寧方遠打的是什么主意，現在最重要的是抓住劉新建。只要能把劉新建拿下，撬開他的嘴，查清漢東油氣集團的資金問題，那就是大功一件。到時候，誰也不能抹殺他的功勞。
至于寧方遠……侯亮平咬了咬牙。等他騰出手來，一定要查清楚這個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推開門，第四監察室的幾個骨干都在。看到侯亮平進來，大家都站了起來。
“主任。”
“侯主任。”
侯亮平掃了一眼，六個人，都是他精心挑選的。有的來自檢察院，有的來自公安系統，都是辦案經驗豐富、忠誠可靠的人。
“都到齊了？”侯亮平問。
“到齊了。”副主任何建業回答。
侯亮平走到自已的辦公桌前，將文件袋往桌上一放：“關于漢東油氣集團的案子，有重大進展。”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我們之前查的方向是對的。”侯亮平打開文件袋，將材料分發給眾人，“這是審計廳提供的詳細證據，漢東油氣集團董事長劉新建涉嫌挪用巨額資金，數額可能高達七八個億。”
辦公室里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現在，”侯亮平的聲音變得冷峻，“我們要對劉新建采取強制措施。”
“小李，小王，你們去漢東油氣集團，查封財務室和檔案室，防止他們銷毀證據。”
“明白！”
“老陳，你帶人去劉新建的家里。注意方式方法，不要驚擾鄰居。”
“好的！”
侯亮平看了看表：“現在是上午十一點。我要求，下午三點之前，必須找到劉新建。行動期間，所有人手機上交，用專用對講機聯系。這次行動要絕對保密，任何人不得泄露半點風聲。”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個人：“如果有人泄密，導致行動失敗，別怪我不講情面。”
眾人心中一凜，齊聲應道：“是！”
“出發！”
隨著侯亮平一聲令下，第四監察室的人迅速行動起來。大家收起手機，換上便服，帶上必要的證件和法律文書，分頭離開了紀委大樓。
侯亮平走在最后，走出辦公室時，侯亮平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寧方遠送來的材料。
不管寧方遠出于什么目的，至少現在，這些材料幫了大忙。只要能把劉新建抓住，一切都好說。
但如果抓不到……
侯亮平不敢再想下去。他快步走出紀委大樓，坐上了等候在門外的車。
“去漢東油氣集團。”他對司機說。
車子駛出省委大院，匯入京州繁忙的車流中。侯亮平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但腦海里依然亂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