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坐在省委書記辦公室里,窗外的夕陽把整個房間染成了金色。他剛剛批閱完一份關于呂州經濟技術開發區升級為國家級開發區的請示文件,心情還算不錯。
桌上的紅色電話響了,是內部專線。
沙瑞金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立刻嚴肅起來——是北京家里的號碼。
他示意秘書先出去,然后接起電話:“爸,您怎么打電話來了?”
電話那頭傳來李老爺子洪亮但明顯帶著怒氣的聲音:“瑞金,你在漢東干的好事!”
沙瑞金心里一緊,但語氣依然平穩:“爸,您這話從何說起?”
“從何說起?”李老爺子冷哼一聲,“你自已做了什么,自已不清楚嗎?去漢東之前我怎么跟你說的?要謹慎,要穩重,要謀定而后動!你是怎么做的?”
一連串的質問,像一記記重錘砸在沙瑞金心上。他已經很久沒見過岳父發這么大的火了。
“爸,我到底做錯什么了,您直說。”沙瑞金深吸一口氣。
“我問你,”李老爺子聲音稍微平緩了一些,但依然嚴厲,“你是不是和趙立春合作了?”
“什么?”沙瑞金愣住了,“怎么可能!我來漢東就是沖著趙立春去的,怎么可能和他合作?這是誰造的謠?”
“那為什么你在漢東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幫趙家清理后患?”李老爺子的聲音又高了起來。
沙瑞金更加困惑了:“爸,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不明白?”李老爺子冷笑,“好,我讓你明白明白。你到漢東之后,辦的第一件大案是什么?”
“歐陽菁案。”沙瑞金說。
“結果呢?”
“歐陽菁被雙規,移送司法機關……”
“還有呢?”李老爺子打斷他,“李達康受到牽連了嗎?”
沙瑞金猶豫了一下:“沒有。調查顯示李達康對歐陽菁的事情并不知情。”
“這就是了!”李老爺子提高音量,“李達康是趙立春的頭號干將,你把他的老婆抓了,卻證明了他的清白。這是不是幫他清理了后患?”
沙瑞金張了張嘴,想說這完全是兩碼事,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第二件,”李老爺子繼續說,“陳清泉案。這個人是誰的人?”
“高育良的秘書。”
“結果呢?陳清泉被抓了,高育良受牽連了嗎?”
“沒有。”沙瑞金的聲音低了下來。
“不但沒有,反而讓高育良甩掉了一個包袱!”李老爺子越說越氣,“陳清泉生活作風敗壞,到處打著高育良的旗號招搖撞騙。你把他抓了,等于幫高育良清理了門戶。高育良也是趙立春的人,沒錯吧?”
沙瑞金沉默了。他從來沒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
“現在第三件,”李老爺子接著說,“劉新建案。這個人是誰?”
“漢東油氣集團董事長,趙立春一手提拔起來的干部。”
“現在他被抓了,趙瑞龍受牽連了嗎?趙立春受牽連了嗎?”
沙瑞金握著電話的手開始出汗:“目前……還沒有。”
“是沒有,還是根本就不會有?”李老爺子的話像刀子一樣鋒利,“瑞金啊瑞金,你讓我說你什么好?一次是巧合,兩次是偶然,三次呢?你去了漢東快一年了,搞了三個大案,結果都是在幫趙家的人清理麻煩。上面會怎么想?”
沙瑞金的心沉了下去。他明白了岳父的意思。
“爸,您的意思是……有人在利用這件事做文章?”
“不是利用,是事實!”李老爺子重重地說,“我今天去和老朋友下棋,無意間聽到他們議論,說你去漢東哪里是去反腐的,分明是去給趙家掃尾的。我當時還不信,專門讓人去打聽了,結果……還真是這么回事!”
“可是,我沒有……”
“你有沒有不重要,重要的是別人怎么看!”李老爺子打斷了他。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嚴肅:“據我了解,上面已經對你很不滿了。一次兩次可以理解,畢竟地方勢力盤根錯節,查案需要時間。但三次了,瑞金,三次了!你去了漢東快一年,搞了三個大案,一個比一個聲勢浩大,結果呢?打到的都是外圍,核心人物一個沒動。上面會怎么看你?”
沙瑞金的額頭冒出了冷汗。他從來沒從這個角度想過自已的工作。
但現在看來,他錯了。
在高層眼里,辦案的結果比過程更重要。你打了誰,沒打到誰,打到什么程度,這些都傳遞著政治信號。
而他沙瑞金,連續三次傳遞出的信號是——他只敢打趙家的外圍,不敢動趙家的核心。
這會被解讀為什么?
要么是能力問題——打不開局面,找不到突破口;要么是立場問題——被趙家收買了,或者和趙家達成了某種默契。
無論是哪種解讀,對他都是致命的。
“爸,我真的沒有……”沙瑞金的聲音有些干澀。
“我知道你沒有。”李老爺子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問題就在這里。你沒有,不代表別人不這么認為。特別是……鐘家。”
“鐘家?”沙瑞金一愣。
“侯亮平是誰的人?鐘家的女婿!他來漢東是誰推薦的?鐘正國!他辦的每一個案子,表面上是在幫你,實際上呢?”李老爺子的話一針見血,“歐陽菁案,幫李達康清了后患;陳清泉案,幫高育良清了后患;現在劉新建案,如果再查不出什么,是不是又幫趙家清了后患?”
沙瑞金感覺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他從來沒懷疑過鐘家的動機。
但如果換個角度看……
“爸,您的意思是,鐘家故意給我設局?”
“我不知道是鐘家給你設局,還是那個侯亮平就是個蠢貨。”李老爺子說,“但結果是一樣的——你在漢東干得越久,辦的案子越多,你在上面的印象就越差。等你徹底失去信任,被調離漢東,誰會受益?”
沙瑞金腦子里飛快地轉動著。
誰會受益?
趙立春當然受益,他的舊部可以保全,他的兒子可以安然無恙。
高育良和李達康也受益,他們可以繼續在漢東掌權,甚至更進一步。
還有……寧方遠。
“寧方遠!”沙瑞金脫口而出。
“對!”李老爺子肯定地說,“寧方遠現在是省長,按照慣例,你走了,他接任省委書記是順理成章的事。如果他再能拿下趙立春,那就是天大的政績,能給他的政治生涯至少省出五年時間!”
沙瑞金猛地站起來,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他終于想通了。
為什么寧方遠會主動送來漢東油氣的證據?為什么他那么大方地把功勞讓給自已?為什么他明明有能力自已查,卻要把案子推給紀委?
因為他在等!
等自已打不開局面,等上面失去耐心,等自已被調離。
到時候,他寧方遠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接任省委書記,然后對趙家發起雷霆一擊。到那時,所有的功勞都是他的,所有的光環都是他的。
而自已呢?一個在漢東折騰了一年卻毫無建樹的失敗者,灰溜溜地退居二線,政治生命到此為止。
好深的算計!
好狠的手段!
“爸,我明白了。”沙瑞金的聲音恢復了冷靜,“我之前太大意了,只看到辦案本身,沒看到辦案背后的政治博弈。”
“現在明白還不晚。”李老爺子說,“但我告訴你,希望看你笑話的人可不少。除了寧方遠,趙立春的舊部李達康和高育良,恐怕也巴不得你趕緊走。還有鐘家……不管他們是有意還是無意,反正結果是坑了你。”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瑞金,我最后提醒你一次——在官場上,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不要輕易和任何人結盟。你現在要做的,是在劉新建這個案子上,給我深挖下去!挖出真東西來!否則,等這個案子結案,就是你的仕途終結的時刻!”
“我知道了,爸。”沙瑞金鄭重地說,“您放心,這次我一定不會再讓您失望。”
電話掛斷了。
沙瑞金放下聽筒,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窗外的夕陽已經完全落下,夜幕降臨,辦公室里的光線暗淡下來。
但沙瑞金的眼睛,卻比任何時候都要亮。
他走到窗前,望著漢東省委大院的夜景。這座院子他來了快一年,卻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它。
鐘家、趙家、寧方遠、高育良、李達康……這些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在等著看他的笑話。
等著看他這個“欽差大臣”怎么灰溜溜地滾出漢東。
等著看他在漢東折騰了一年,卻一無所獲。
等著看他成為政治笑話。
“想看我笑話?”沙瑞金冷笑一聲,“沒那么容易!”
他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撥通了田國富的號碼。
“國富同志,馬上來我辦公室一趟。對,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