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鐘小艾打斷了他,“這句話你我都懂。在外人看來,鐘家和趙家合作,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畢竟……趙家在漢東經營了十幾年,手里的資源太多了。如果能分一杯羹,對誰都有誘惑力。”
她深吸一口氣:“但問題不在這里。問題的關鍵是,你辦的這幾個案子,結果太‘巧合’了。巧合得讓人不得不懷疑,是不是有人故意為之。”
“我真的沒有……”
“我知道你沒有。”鐘小艾說,“但別人不知道。或者說,別人不愿意相信你沒有。”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加低沉:“亮平,你知道這件事對鐘家的影響有多大嗎?”
侯亮平沉默了。他能想象,但不敢細想。
“原本去漢東反腐的任務,是沙瑞金和我父親搶下來的。”鐘小艾說,“沙瑞金想借著這個功勞更進一步,我父親也一樣。但現在,沙瑞金因為前兩個案子被詬病,被議論最多的反而是我們鐘家。”
“為什么?”
“因為那幾個案子都是你主辦的!”鐘小艾的聲音終于帶上了情緒,“你是我丈夫,是鐘家的女婿!你的一舉一動,在外人看來,就代表了鐘家的態度!”
侯亮平感到一陣窒息。
“現在京城里有一種說法,說鐘家不僅和趙立春達成了合作,給趙家掃尾,還設局坑了沙瑞金。”鐘小艾的聲音在顫抖,“這種明目張膽的背刺盟友的行為,在官場上是最大的忌諱。更嚴重的是,這等于是在違背上面的反腐意愿,在跟上面對著干!”
她幾乎是在低吼:“你知道嗎?現在鐘家都快成了上面的笑柄了!我父親別說更進一步了,能不能保住現在的位置都很難說!這兩天,整個鐘家都為了這件事焦頭爛額,我父親氣得血壓都上來了!”
侯亮平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他沒想到,事情會嚴重到這個程度。
“小艾,我……”
“我已經替你擋下不少了。”鐘小艾打斷了他,“家里的長輩、親戚、朋友,都在質疑你,質疑我們鐘家為什么要把你派去漢東。我都一一解釋,說你是去反腐的,是去查案的,那些議論都是謠言。”
她的聲音里帶著深深的疲憊:“但我能擋多久?如果劉新建這個案子,你再拿不出像樣的成果,如果這次還是像前兩次那樣無疾而終……亮平,到那個時候,鐘家放棄你,就是最好的選擇。”
這句話像一把錘子,重重砸在侯亮平心上。
鐘家放棄他……
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將失去所有的依靠,所有的背景。意味著他在漢東將寸步難行,意味著他的政治生命將徹底終結。
“小艾,你不能……”
“不是我不能,是現實不允許。”鐘小艾說,“鐘家不可能為了你一個人,賭上整個家族的前途。如果你真的成了鐘家的累贅,那放棄你就是必然的選擇。”
她頓了頓,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亮平,我不是在威脅你,我是在告訴你現實。你現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在劉新建這個案子上打開缺口,查出趙家的問題。只有這樣,才能洗清你身上的嫌疑,才能證明鐘家的清白。”
“可是劉新建不開口,我……”
“那你就想辦法讓他開口!”鐘小艾的聲音又嚴厲起來,“用盡一切辦法!你不是一直說自已有能力嗎?不是一直說別人都小看你嗎?那就證明給他們看!證明你侯亮平不是廢物,不是只會給人添亂的累贅!”
電話那頭傳來了輕微的啜泣聲。
侯亮平的心揪緊了。他認識鐘小艾這么多年,從來沒見她哭過。
“小艾,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鐘小艾吸了吸鼻子,“我要的不是對不起,是結果。亮平,這是我最后一次替你說話了。如果這次你再失敗……那我們就真的沒有退路了。”
她說完,掛斷了電話。
聽著聽筒里傳來的忙音,侯亮平呆坐在黑暗中,久久沒有動。
窗外的夜色濃重如墨,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桌上的卷宗,在昏暗中散發著微弱的光芒,像是在嘲笑他的無能。
侯亮平閉上眼睛,腦海中回響著鐘小艾的話。
“鐘家放棄你,就是最好的選擇。”
“證明你侯亮平不是廢物,不是只會給人添亂的累贅。”
“這是我最后一次替你說話了。”
每一句話,都像刀子一樣扎在他心上。
他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
不是對失敗的恐懼,而是對被拋棄的恐懼。
如果鐘家真的放棄了他,那他還有什么?他在漢東的這些努力,這些掙扎,這些堅持,又有什么意義?
不,他不能接受這樣的結局。
他侯亮平,從一個普通家庭的孩子,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靠的不是運氣,不是關系,而是自已的能力和努力。他不能就這么認輸,不能就這么被人拋棄。
他睜開眼睛,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劉新建,你必須開口。
趙家,必須倒。
這場仗,他必須贏。
會議室的燈光慘白刺眼,侯亮平站在白板前,手中的記號筆已經沒水了,在白板上劃出一道道斷斷續續、毫無意義的線條。
已經是凌晨三點。
他從下午開始,把自已關在這間會議室里,重新梳理劉新建案的所有線索。桌子上、地上、椅子上,鋪滿了卷宗、銀行流水單、合同復印件、詢問筆錄、照片……所有的材料都被他翻了一遍又一遍。
賬戶查過了。劉新建的銀行賬戶、他妻子的賬戶、他兒子的賬戶、他那個情婦王麗的賬戶,甚至他遠房親戚的賬戶,能查的都查了。除了王麗那里查出的七八千萬,其他賬戶都很干凈,沒有大額異常交易。這些錢雖然來路不正,但只能證明劉新建貪污,證明不了他和趙家的關系。
家人問過了。劉新建的妻子一問三不知,只會哭;兒子在國外讀書,根本不清楚國內的事情;王麗倒是知道不少,但她知道的都是劉新建怎么對她好,怎么給她錢,對于劉新建的工作,她一句“我從來不問”就打發了。
朋友、同事、下屬……所有和劉新建有過密切往來的人,能找的都找了,能問的都問了。但得到的回答大同小異——劉新建工作能力強,但對人很謹慎,從來不談工作以外的事情。
侯亮平甚至讓技術部門恢復了劉新建三部手機的數據,查了他過去三年的所有通話記錄、短信、微信聊天。但結果令人失望——所有可能涉及敏感內容的通訊,都被刪除得干干凈凈。剩下的,都是些工作安排、家庭瑣事、無關緊要的閑聊。
劉新建就像一座精心設計的堡壘,從外面看固若金湯,從里面搜也找不到任何破綻。
侯亮平頹然坐回椅子上,雙手抱住頭,手指深深插進頭發里。
他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