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祁同偉敲響高育良辦公室門的時候,心里既興奮又忐忑。自從兩天前在書房里聽老師分析完局勢,這兩天他幾乎沒睡好覺,腦子里反復回響著“副省級”三個字。
門開了,高育良的秘書探出頭來:“祁廳長,高書記在等您。”
祁同偉點點頭,整了整警服的衣領,走了進去。
高育良沒有坐在辦公桌后,而是坐在會客區的沙發上,正看著一份文件。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臉上沒有什么表情。
“老師。”祁同偉恭敬地叫了一聲。
“坐。”高育良指了指對面的沙發,把手里的文件放到一邊。
祁同偉坐下,腰板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副等待指示的樣子。
高育良打量了他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同偉,剛剛我見過寧方遠了。”
祁同偉的心跳驟然加快。他知道,這是最關鍵的時刻。
“他答應了。”高育良說得很平靜,就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我們的交易,他同意了。”
祁同偉的臉上瞬間綻放出笑容,那是壓抑不住的、發自內心的喜悅。副省級……那個他夢寐以求的位置,終于有希望了!
“老師,太好了!”他激動地說,“那我們……”
“閉嘴!”高育良突然厲聲喝道。
祁同偉的笑容僵在臉上,整個人都愣住了。
高育良盯著他,眼神銳利得像刀子:“你看看你,像什么樣子?聽到一點好消息就得意忘形,還像個省公安廳長嗎?”
祁同偉低下頭,臉漲得通紅:“老師,我……”
“我什么我?”高育良打斷他,“同偉,我告訴你,寧方遠答應了,不代表事情就結束了。恰恰相反,這只是一個開始。”
他站起身,在辦公室里踱步,聲音冰冷:“你的副省級,要等到沙瑞金離開漢東之后,才有可能。而現在,沙瑞金還在,漢東的局勢還在變化。你以為你現在就可以慶祝了?你以為你現在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祁同偉的頭更低了,連大氣都不敢出。
高育良停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同偉,我跟你說了多少次?在官場上,要沉得住氣,要藏得住事。你看看你,臉上那點喜色,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如果這時候有人推門進來,看到你這副樣子,會怎么想?會怎么猜?”
“我錯了,老師。”祁同偉小聲說。
“知道錯了就好。”高育良的語氣緩和了一些,重新坐回沙發上,“記住,從現在起,到你真正當上副省級那天,這段時間才是最關鍵的。任何一點差錯,任何一點疏忽,都可能導致前功盡棄。”
“我明白了。”祁同偉抬起頭,臉上的喜悅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嚴肅和認真,“老師,接下來我該怎么做?”
高育良滿意地點點頭:“這就對了。接下來,你要找個合適的機會,去寧方遠那里匯報工作。名義上,是匯報公安廳的工作,實際上,是把平洲礦業的線索交給他。”
“什么時候去?”
“明天吧。”高育良說,“借著匯報工作的時候,你把我們準備好的東西帶過去。”
“帶什么東西?”
“三樣東西。”高育良豎起三根手指,“第一,平洲礦業六年前那起礦難的內部調查報告——不是官方那份,是當時集團內部做的真實報告,上面有李達康秘書批示的復印件。”
祁同偉心中一震。這份報告,他知道有多重要。那是直接能證明李達康及其秘書參與瞞報的證據。
“第二,”高育良繼續,“平洲礦業2008年到2012年的真實產量記錄。這份記錄顯示,那幾年的實際產量比上報的產量少了至少30%。而這些‘消失’的礦產,大部分流向了趙瑞龍控制的一些公司。”
“第三,平洲礦業前財務總監的口供錄音。這個人現在在國外,但我手里有他當年留下的錄音,里面詳細交代了集團如何做假賬,如何向官員行賄,以及趙瑞龍如何通過礦業公司洗錢。”
祁同偉聽得心驚肉跳。這三樣東西,任何一樣拿出來,都足以在漢東掀起一場政治地震。三樣加起來,足夠把李達康和趙家徹底釘死。
“老師,這些東西……都交給寧方遠?”祁同偉有些猶豫。
“當然。”高育良說,“這是我們的誠意,也是我們的籌碼。只有把這些交給寧方遠,他才會相信我們是真心實意要合作,才會兌現他的承諾。”
他頓了頓,強調道:“但是記住,交給他的只是復印件和復制件。原件和原錄音,一定要保管好。這是我們的護身符。”
“我明白。”祁同偉重重點頭。
“另外,”高育良繼續說,“匯報之后,你要聽從寧方遠的安排。他讓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他讓你調查什么,你就調查什么。記住,現在他是我們的合作伙伴,也是我們未來的領導。對他的命令,要無條件執行。”
“是。”祁同偉答應得很快,但隨即又想到一個問題,“老師,那沙瑞金那邊……我們要不要注意一下他的動作?”
高育良搖了搖頭:“不需要。”
“不需要?”祁同偉有些意外。
“對,不需要。”高育良說,“沙瑞金那邊,寧方遠會處理。我們要做的,就是做好自已的事情,不要節外生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了的茶,然后緩緩說道:“同偉,你知道剛剛我跟寧方遠談的時候,說了什么嗎?”
祁同偉搖搖頭。
“我說,如果需要,我可以坐實沙瑞金和趙家有牽連的證據。”高育良看著祁同偉,“你猜寧方遠是怎么回答的?”
祁同偉想了想:“他……應該會同意吧?畢竟這對他是好事。”
“你錯了。”高育良搖頭,“他說:‘過猶不及’。”
“過猶不及?”祁同偉愣住了。
“對。”高育良放下茶杯,“他說,如果把事情做絕了,把沙瑞金逼到絕路,那反而可能引起更大的反彈。讓沙瑞金體面地離開,對大家都好。”
他頓了頓,看著祁同偉:“這句話,我今天同樣要對你說一遍——過猶不及。”
祁同偉認真地聽著。
“在官場上,”高育良緩緩說道,“不是所有的敵人都要趕盡殺絕,不是所有的勝利都要淋漓盡致。有時候,留一線,反而對自已更有利。”
“比如沙瑞金。如果他真的被認定和趙家有牽連,那上面一定會徹查。徹查的結果,可能會牽連出更多人,可能會把漢東的事情鬧得更大。到時候,就算寧方遠接任了省委書記,面對的是一個爛攤子,對他有什么好處?”
“再比如趙家。”高育良繼續說,“我們可以幫寧方遠扳倒趙家,可以幫他拿下李達康。但如果我們做得太過,把所有人都趕盡殺絕,那剩下的那些人會怎么想?他們會害怕,會反彈,甚至會聯合起來對抗寧方遠或者對付我們。這對我們有什么好處?”
祁同偉恍然大悟。
“所以,”高育良總結道,“從現在起,你要記住這句話——過猶不及。不要擅作主張,不要做多余的事情。我們只做好自已該做的,只完成交易中約定的部分。其他的,讓寧方遠去處理。”
他看著祁同偉,眼神嚴肅:“就算以后對平洲礦業集團動手的時候,也要記著這句話。該抓的抓,該放的放。要把打擊面控制在一定范圍內,不能擴大化。明白嗎?”
“明白了。”祁同偉鄭重地說。
“好。”高育良點點頭,“那你回去準備吧。”
“是。”
祁同偉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高育良還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那份文件,但目光卻望著窗外,眼神深邃。
陽光照在他臉上,照亮了那些皺紋,也照亮了那雙依然銳利的眼睛。
祁同偉突然意識到,老師已經老了。
但即使老了,依然是那個能看透局勢、能掌控大局的高育良。
他輕輕關上門,腳步聲在走廊里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