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區政府大樓九層,區委書記辦公室。
侯亮平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后,手里翻看著一份關于光明峰項目C區拆遷進展的報告,心思卻有些飄忽。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間的光斑,辦公室里的空調發出輕柔的嗡嗡聲,一切都顯得那么安逸。
他上任已經四天了。
這四天里,侯亮平經歷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體驗。在紀委工作時,雖然是副廳級干部,但更多的是辦案、調查、審訊,接觸的大多是問題干部和涉案人員。那種工作環境嚴肅、緊張,甚至有些壓抑。
可現在不同了。
作為光明區委書記,他是這個轄區五十多萬人口、上百平方公里土地的“一把手”。每天早上走進政府大樓,一路上遇到的每一個人都會停下來,恭敬地喊一聲“侯書記好”;辦公室門口永遠有人排隊等著匯報工作;手機從早到晚響個不停,不是這個局長就是那個街道辦主任,都想約他吃飯、匯報工作。
就在昨天下午,區委辦公室安排了一場見面會,全區副處級以上干部參加。當侯亮平走進會議室時,一百多號人齊刷刷地站起來,掌聲雷動。他坐在主席臺中央,目光掃過臺下,看到的是一張張或恭敬、或討好、或審視的臉。
那一刻,一種難以言說的感覺涌上心頭——權力,這就是實實在在的權力。
更讓他意外的是區長孫連城的態度。這位代理了幾個月的區長,對新書記的到來非但沒有抵觸,反而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和配合。所有的工作都主動向他匯報,所有的決策都請他拍板,甚至連一些原本區長職權范圍內的事情,孫連城都會來請示他的意見。
“侯書記,這幾個歷史遺留的拆遷問題,您看怎么處理?”
“侯書記,光明峰項目A區施工方要求增加預算,這是他們的報告,請您批示。”
“侯書記,區教育局那邊想調整幾所學校的學區劃分,這是方案,請您定奪。”
侯亮平一開始還保持著警惕,畢竟沙瑞金交代的任務是配合易學習的調查,他擔心這些繁雜的事務會分散自已的精力。但幾天下來,他發現孫連城似乎真的在放權,而且放得很徹底。
這讓他產生了一種錯覺——也許孫連城真的是個老實人,也許光明區的工作沒有想象中那么復雜。
今天上午,區委辦公室副主任王偉——也就是孫連城推薦給他的秘書——送來了一份日程安排。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會議、調研、會見,從早上八點一直排到晚上九點。
“侯書記,這是您未來一周的日程。”王偉恭敬地說,“區政府那邊報上來的,說有幾個重點項目需要您親自過問,還有幾家投資企業想拜會您。”
侯亮平接過日程表,眉頭微皺。這么多安排,他哪里還有時間去做自已的事?哪里還有精力去配合易學習的調查?
“王主任,能不能精簡一些?”他問。
王偉面露難色:“侯書記,這些都是孫區長和幾位副區長反復斟酌過的,說都是重要工作。特別是光明峰項目那幾個標段,投資方催得緊,您不去看看,他們心里沒底。”
侯亮平嘆了口氣,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是啊,他現在是區委書記了,首要任務是做好地方工作。易學習那邊……應該不急在一時吧?
下午,侯亮平按照日程安排,去視察了光明峰項目C區的施工現場。幾十臺挖掘機、起重機同時作業,場面壯觀。項目負責人陪在他身邊,詳細介紹著工程進展,語氣恭敬而殷勤。
“侯書記,有您來坐鎮,我們心里就有底了。”項目負責人說,“丁書記出事后,項目進展一直不太順利。現在您來了,相信很快就能打開局面。”
侯亮平點點頭,沒有多說什么。他能感覺到,所有人都在看著他,等著他發號施令,等著他做出決策。這種被需要、被尊重的感覺,讓他的內心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
視察結束后,已經是傍晚六點。侯亮平剛回到辦公室,手機就響了。是區委組織部長打來的,說想請他吃個飯,匯報一下干部隊伍建設的情況。
“侯書記,就在政府附近,很近,不會耽誤您太多時間。”組織部長的語氣誠懇。
侯亮平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畢竟組織工作很重要,作為區委書記,有必要了解干部隊伍的情況。
飯局安排在一家不太起眼的私房菜館,但環境雅致,菜品精致。組織部長還叫來了幾位副部長和處長作陪。席間,大家輪流向侯亮平敬酒,說著各種恭維的話。
“侯書記年輕有為,前途無量啊!”
“能在侯書記手下工作,是我們的榮幸!”
“侯書記,以后還要請您多關照!”
侯亮平一開始還保持著矜持,但幾杯酒下肚,聽著這些恭維的話,心里不禁有些飄飄然。他想起了在京城的時候,在鐘家的時候。那時候他雖然是副廳級的待遇,但因為是女婿,總感覺低人一等。鐘小艾的父親對他雖然不錯,但那種客氣中總帶著一種距離感。鐘家的親戚朋友看他的眼神,也總是帶著審視和評估。
可現在不一樣了。在光明區,他是說一不二的“一把手”,所有人都圍著他轉,所有人都看他的臉色行事。這種感覺……真好。
飯局結束后,組織部長親自送他上車。車子駛出私房菜館,侯亮平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流光溢彩的街道,腦海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也許,就這樣在地方上當個“土皇帝”,也不錯?
不用再回京城看鐘家人的臉色,不用再活在鐘小艾父親的光環下,不用再被人說成是“鐘家贅婿”。在這里,他是侯書記,是光明區五十萬人的父母官,是真正有實權、有地位的一方諸侯。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野草一樣在他心里瘋長。
他甚至開始想象,如果真能在光明區干出成績,干上幾年,說不定還能再進一步,當個……市長?
到那個時候,他侯亮平就真的站起來了,就真的能挺直腰板做人了。
車子駛入政府大院,停在辦公樓前。侯亮平下了車,夜風吹來,讓他清醒了一些。他搖搖頭,試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不行,不能這么想。他來光明區是有任務的,要配合易學習調查,要完成沙瑞金交代的工作。而且,鐘小艾還在京城等他,鐘家對他有恩,他不能忘恩負義。
可是……那個念頭就像一顆種子,已經種在了他心里,隨時可能生根發芽。
侯亮平走進辦公樓,乘坐電梯來到九層。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在回響。經過區長辦公室時,他看到門縫里透出燈光——孫連城還在加班。
這個孫連城……侯亮平心中涌起一絲復雜的感覺。這個人太配合了,配合得甚至有些不正常。但不管怎么說,有這樣一個區長,自已的工作確實輕松了不少。
他走進自已的辦公室,關上門,坐在辦公椅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窗外的京州城燈火璀璨,這座城市的夜晚永遠不缺少光亮。但侯亮平知道,在這片光亮之下,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暗流。
而他,已經置身于這片暗流之中了。
他拿起手機,想給易學習打個電話,問問調查的進展。但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下了。這么晚了,還是明天再說吧。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中又浮現出那個念頭——
也許,就這樣在地方上當個“土皇帝”,也不錯?
這一次,他沒有再試圖壓制這個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