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的時間,在權力的棋盤上不過是白駒過隙,但對于身處旋渦中心的每一個人來說,每一天都漫長而煎熬。
光明區政府大樓的早晨一如既往地忙碌。八點剛過,各科室的燈陸續亮起,工作人員匆匆走進大樓,開始一天的工作。電梯間里,人們小聲交談著,話題不外乎是昨晚的電視劇、周末的安排,以及——那個越來越讓人捉摸不透的新書記。
九樓東側,區委書記辦公室的門虛掩著。侯亮平站在窗前,望著樓下逐漸熱鬧起來的街道,手里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水。這是他最近養成的習慣——每天早到半小時,一個人靜靜地站一會兒,思考這一天該如何度過。
半個月了。
自從那晚鐘小艾的電話之后,侯亮平就像換了個人。不再像剛上任時那樣意氣風發,不再對每一份文件都仔細審閱,不再主動約談各部門負責人。他開始變得謹慎,變得沉默,變得讓人看不懂。
辦公桌上堆著一疊文件,是昨天秘書王偉送來的,需要他簽字。他走過去,隨意翻了翻——一份是關于調整學區劃分的方案,一份是幾個街道辦要求增加經費的報告,還有一份是光明峰項目某個標段的進度匯報。以前他會仔細閱讀每一份文件,甚至上網查資料核實。但現在,他只是草草瀏覽一遍,簽上自已的名字,就放到一邊。
“侯書記。”敲門聲響起,王偉探進半個身子,“今天上午的日程,您看一下。”
侯亮平接過日程表。上午九點半,區委常委會;十一點,接待一家投資企業;下午兩點半,去光明峰項目D區視察;下午四點,回辦公室聽取教育局工作匯報;晚上六點半,和幾位企業家吃飯。
滿滿當當,和過去的每一天一樣。
他拿起筆,在幾個項目上劃了叉:“常委會我去,接待投資商你去通知孫區長,讓他代表我去。下午的視察也讓孫區長去,教育局的匯報,讓分管副區長先聽,聽完報給我。”
王偉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確認:“侯書記,您的意思是……都不去?”
“不是都不去。”侯亮平把日程表還給他,“是能推的就推。我剛來,情況不熟,讓孫區長和各位副書記多擔待。他們熟悉情況,處理起來比我更妥當。”
王偉接過日程表,欲言又止。半個月來,這樣的場景每天都在上演——侯書記把越來越多的日常工作推給了孫連城和其他副書記。起初大家還以為他是謙虛,是尊重老同志。可漸漸地,有人開始嘀咕:這位新書記,到底在想什么?
“還有事?”侯亮平見王偉站著不動,問道。
“沒……沒了。”王偉回過神,“那我這就去通知孫區長。”
他退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侯亮平重新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街景,眼神復雜。
這半個月,他想了很多。
鐘小艾說得對,光明區就是個火藥桶。他剛來時被權力的滋味沖昏了頭腦,差點忘了自已來這里的真正目的。現在他清醒了——他既不能像剛來時那樣冒進,也不能完全消極應付。他必須在夾縫中找到一條出路。
配合易學習?當然要配合,但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明目張膽。易學習那邊需要什么信息,他能提供的盡量提供,但絕不能親自出面,更不能讓人抓住把柄。
李達康安排的工作?能推就推,推不掉的就拖著,拖不了的就讓孫連城他們去處理。反正他“初來乍到”,對情況不熟,這個理由合情合理,誰也挑不出毛病。
至于那些想約他吃飯、套近乎的人……一律婉拒。飯可以吃,酒可以喝,但要有分寸,要有底線。紀委出身的人,最大的優勢就是知道什么是紅線。
侯亮平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八點四十五分,離常委會還有四十五分鐘。他想了想,撥通了易學習的電話。
“易書記,是我。”
電話那頭傳來易學習沉穩的聲音:“侯書記,有事?”
“沒什么大事,就是問問最近進展。”侯亮平壓低聲音,“你那邊,查得怎么樣了?”
易學習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斟酌用詞:“有進展,但不多。有些情況,電話里不方便說。改天見面聊?”
“好。”侯亮平沒有追問,“那就改天。”
掛斷電話,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易學習說有進展……什么進展?是好是壞?他不敢問,也不能問。配合易學習調查,是沙瑞金交代的任務,但鐘小艾說得也對——他必須首先考慮自已的安全。
九點二十分,侯亮平起身前往會議室。走廊里遇到幾個干部,紛紛向他問好,他點頭回應,腳步不停。
會議室里,常委們已經陸續到齊。看到侯亮平進來,所有人都站起身。他在主位坐下,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孫連城坐在他右手邊,表情平靜;組織部長、宣傳部長、政法委書記依次排開,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恭敬的笑容。
可侯亮平知道,這些笑容背后,藏著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他。
“開會吧。”他翻開筆記本,“今天主要議題有三個:一是光明峰項目C區的拆遷進展,二是下半年的財政預算安排,三是干部調整問題。誰先匯報?”
孫連城率先開口:“侯書記,我先匯報一下拆遷進展吧。C區那邊,現在還有三十多戶沒簽協議,主要是補償標準談不攏……”
侯亮平聽著,不時點頭,偶爾問一兩個問題。但他的心思,顯然不在這里。他在觀察每一個人——孫連城說話時,組織部長在看筆記本;宣傳部長說話時,政法委書記在玩手中的筆;每個人都小心翼翼,都在揣摩他的心思。
會議開了一個多小時,討論了三項議題。最后,侯亮平總結發言:“今天議的這幾個問題,大家都發表了意見。我初來乍到,情況不熟,就不多說了。具體怎么落實,孫區長牽頭,各位配合。需要我出面的,隨時找我。”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已的態度,又把具體工作推給了孫連城。
散會后,眾人魚貫而出。孫連城落在最后,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侯亮平正低頭收拾筆記本,似乎沒有注意到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