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半,京州市公安局局長辦公室。
趙東來坐在辦公桌后,手里握著手機,剛剛掛斷金秘書的電話。電話那頭傳來的消息很簡短:“信件已經寄出?!?/p>
就這么幾個字,卻讓趙東來的心跳加快了幾拍。
他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拖出長長的光影,但此刻的趙東來完全沒有心思欣賞這一切。他的腦海中反復回響著那四個字——“信件已經寄出”。
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那封舉報信很快就會送到市紀委、省紀委、省政府。意味著侯亮平即將成為被調查的對象。意味著他們布下的這盤棋,終于要進入最關鍵的一步了。
趙東來睜開眼睛,深吸一口氣。他知道,從現在開始,每一步都不能出錯。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警服,走出辦公室。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在回響。幾個加班的民警看到他,紛紛敬禮,他點頭回應,腳步不停。
電梯下到三樓,這里是市局的拘留室。厚重的鐵門隔開了兩個世界——外面是正常的生活,里面是被限制自由的等待。
趙東來出示證件,值班民警立刻打開了鐵門。一股混雜著消毒水和人體氣味的氣息撲面而來,他微微皺了皺眉,大步走了進去。
拘留室里燈光昏暗,一個個小隔間里關著形形色色的人。有的在睡覺,有的在發呆,有的在小聲交談??吹节w東來進來,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好奇地看著這個穿著高級警服的人。
趙東來在最后一間拘留室前停下。隔間里,蔡成功正蜷縮在角落里,頭發亂糟糟的,臉色蠟黃,眼窩深陷。這半個多月的關押,讓他看起來蒼老了十歲。
“打開。”趙東來對值班民警說。
鐵門“哐當”一聲打開,蔡成功猛地抬起頭,看到趙東來,眼中閃過一絲驚恐,隨即又變成了期待。
“趙……趙局長。”他站起身,聲音有些發抖。
趙東來走進隔間,在簡陋的床板上坐下,示意蔡成功也坐。蔡成功小心翼翼地在他對面坐下,雙手緊張地搓著,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蔡老板,”趙東來開口了,聲音平靜,“在這里待了多久了?”
“快……快兩個月了。”蔡成功說,聲音里帶著一絲苦澀。
“想出去嗎?”
蔡成功猛地抬起頭,眼中迸發出強烈的光芒:“想!當然想!趙局長,您……您愿意放我出去了?”
趙東來看著他,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你的事辦妥了。舉報信已經寄出去了,明天就會送到紀委?!?/p>
蔡成功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狂喜的表情:“真的?那……那我是不是可以……”
“可以?!壁w東來站起身,“你現在就可以出去了。”
蔡成功如遭雷擊,整個人愣在那里,半天沒反應過來??梢猿鋈チ??真的可以出去了?這兩個月來,他每天都在盼著這一刻,當這一刻真的來臨時,他卻不敢相信了。
“趙局長,我……我真的可以走了?”他的聲音顫抖著,生怕這只是一場夢。
“怎么,不想走?”趙東來挑了挑眉。
“想!想!”蔡成功連連點頭,手忙腳亂地站起身,“我這就走,這就走!”
他轉身就要往外沖,但剛邁出一步,又停了下來。他轉過身,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欲言又止地看著趙東來。
“怎么了?”趙東來問。
“趙局長,”蔡成功小心翼翼地開口,“我……我外面還欠了好多債。高利貸,好幾百萬……還有山水集團的幾千萬……”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他現在出去,那些債主會放過他嗎?
趙東來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但很快就消失了。他走回床板前,重新坐下,示意蔡成功也坐。
“蔡老板,”他緩緩開口,“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你現在最需要的是什么?!?/p>
蔡成功連連點頭:“我知道,我知道。趙局長,您……您能不能……”
“你的舉報信明天就會到紀委。”趙東來打斷他,“只要這件事辦成了,你在京州就沒人能動。明白嗎?”
蔡成功愣了一下,隨即眼中迸發出更強烈的光芒:“明白!明白!趙局長的意思是,只要我咬死侯亮平,就有人保我?”
趙東來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地說:“你只要按我們說的辦,該是你的,一樣都不會少?!?/p>
蔡成功的心狂跳起來。他想起那些高利貸催債時的場景——半夜砸門,潑油漆,威脅要砍他手指。他想起山水集團那些人的嘴臉——表面上客客氣氣,背地里卻讓人堵他、打他、逼他還錢。
如果真能有人保他,如果真能讓那些債主不敢動他……
“那山水集團那幾千萬……”他試探著問。
趙東來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絲不耐煩,但還是回答了:“只要你好好辦事,那筆錢也不用你還了?!?/p>
蔡成功徹底愣住了。
不用還了?那幾千萬,不用還了?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那筆錢是他這輩子最大的負擔,是他日夜煎熬的根源。為了那筆錢,他東躲西藏,被人追債,最后被抓進這里?,F在,有人告訴他,不用還了?
“趙局長,您……您說的是真的?”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
趙東來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蔡老板,你應該知道,我們能用你,也能廢你。讓你出去,是給你機會。你要是把握不住這個機會,那就怪不得別人了?!?/p>
蔡成功打了個寒顫。他聽懂了趙東來話里的威脅——聽話,就有人保你,有錢花,有命活;不聽話,那后果……
“趙局長放心!”他趕緊表態,“我一定聽話!一定好好辦事!您讓我說什么我就說什么,您讓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趙東來滿意地點點頭:“知道就好。記住,出去之后,該說什么,不該說什么,心里要有數?!?/p>
“有數!有數!”蔡成功連連點頭。
“還有,”趙東來加重了語氣,“不要想著玩消失。京州就這么大,你跑不掉的。而且,無論你跑到哪里,都會有人盯著你。明白嗎?”
蔡成功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復了正常:“明白!明白!趙局長放心,我絕對不會跑,隨叫隨到!”
趙東來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確認他是真心的,這才揮了揮手:“行了,走吧?!?/p>
蔡成功如蒙大赦,轉身就往外走。
值班民警打開最后一道鐵門,蔡成功跨出去的那一刻,整個人都顫抖了一下。外面的空氣,外面的陽光,外面的自由——他已經太久沒有感受到了。
他站在公安局門口,深吸一口氣,感覺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自由了,他終于自由了!
侯亮平……
他想起那個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想起兩人一起上學、一起玩耍的日子,想起侯亮平考上大學時自已真心為他高興的心情。那時候,他們是最好的朋友,是能互相托付后背的兄弟。
可現在,他要親手把這個人送進監獄。
蔡成功閉上眼睛,那些畫面在腦海中一一閃過——侯亮平穿著學士服的照片,侯亮平在最高檢工作時寄來的明信片,侯亮平上次帶隊來抓他時那復雜的眼神……
愧疚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幾乎要把他淹沒。
但很快,另一個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你欠了幾千萬,你被人追得東躲西藏,你在里面關了兩個月,頭發都白了!侯亮平呢?他是正廳級的區委書記,住著寬敞的房子,開著公家的車,走到哪里都有人恭恭敬敬地喊“侯書記”!他管過你嗎?他幫過你嗎?
愧疚消失了。
蔡成功睜開眼睛,眼中已經沒有了任何猶豫。他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向街邊。
街上的車流依舊,行人依舊,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剛從拘留所里走出來的人。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舒適。
他站在路邊,望著這座熟悉的城市,心中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從現在開始,他就是一顆棋子了。被那些人捏在手里,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但他沒有選擇。要么當棋子,要么當棄子。他選擇了前者。
至于侯亮平……
蔡成功搖搖頭,把這個名字從腦海中趕了出去。從今以后,他們沒有關系了。他是舉報人,侯亮平是被舉報人。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