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檢察院反貪局審訊室。白熾燈發(fā)出刺眼而冰冷的光芒，將室內(nèi)照得亮如白晝，也無情地驅(qū)散了每一個角落可能存在的陰影。墻壁是單調(diào)的淺灰色，除了必要的桌椅和記錄設(shè)備，別無他物，營造出一種無形而巨大的心理壓迫感。
蔡成功被安置在審訊椅上，手腳雖然未被束縛，但那特制的椅子本身就給人一種被禁錮的感覺。他縮著肩膀，眼神慌亂地四處逡巡，像一只誤入陷阱的困獸。一天的奔波、突如其來的抓捕、以及對未知命運的恐懼，已經(jīng)讓他瀕臨崩潰的邊緣。
“哐當”一聲輕響，審訊室厚重的鐵門被推開。侯亮平獨自一人走了進來，他換下了外出時的便裝，穿上了筆挺的檢察制服，肩章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他手里拿著一個薄薄的文件夾，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職業(yè)性的嚴肅和審視。
看到侯亮平進來，蔡成功仿佛看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他猛地向前探身，幾乎要從椅子上站起來，聲音帶著哭腔和急切：
“猴子！侯亮平！你可算來了！你得救救我啊！我真沒犯什么大事??！我就是在外面欠了點兒錢，生意失敗了，大風(fēng)廠那幫工人鬧事，那是他們跟山水集團的事兒，跟我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我是被坑的！猴子，看在咱們從小一塊兒長大的份上，你可得幫我??！”
他絮絮叨叨，試圖用舊日情誼和可憐兮兮的姿態(tài)打動侯亮平，話語里充滿了自我開脫和對“大風(fēng)廠116事件”的極力撇清。
侯亮平走到審訊桌后，穩(wěn)穩(wěn)地坐下，將文件夾放在桌上。他沒有立刻回應(yīng)蔡成功的哀求，只是用冰冷的目光靜靜地注視著他，任由那帶著哭腔的聲音在空曠的審訊室里回蕩，逐漸顯得蒼白而無力。
等到蔡成功說得差不多了，聲音也低了下去，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希冀的目光時，侯亮平才冷冷地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把鋒利的刀子，瞬間割斷了蔡成功試圖營造的“敘舊”氛圍：
“蔡成功，這里是漢東省人民檢察院反貪局審訊室。我是省檢察院反貪局常務(wù)副局長侯亮平?，F(xiàn)在，依法對你進行訊問。希望你端正態(tài)度，如實回答我的問題。你剛才說的那些，我們會核實?！?/p>
他刻意使用了全稱和職務(wù)，并強調(diào)了“依法”和“訊問”，將兩人的關(guān)系徹底拉回到執(zhí)法者與被調(diào)查對象的冰冷現(xiàn)實中。蔡成功臉上討好的笑容僵住了，眼中閃過一絲絕望。
“現(xiàn)在，你仔細地、從頭到尾，把你和山水集團之間的債務(wù)糾紛，以及大風(fēng)廠地皮被抵押、最后被法院判給山水集團的整個過程，原原本本、詳詳細細地說一遍。”侯亮平打開文件夾，拿出一支筆，做好了記錄的準備，語氣不容置疑，“不要有任何隱瞞，也不要試圖避重就輕。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將成為證據(jù)?！?/p>
蔡成功咽了口唾沫，在侯亮平毫無感情的目光逼視下，他知道耍賴和攀關(guān)系已經(jīng)沒用了。他縮了縮脖子，開始斷斷續(xù)續(xù)地講述：
“是……是這么回事。前兩年，廠子生意還行，我就想著擴大規(guī)模，接了點大單子，需要資金周轉(zhuǎn)。我自已有點積蓄，又從親戚朋友那兒借了點，還是不夠。正好那時候，光明峰項目不是要開發(fā)嘛，我們廠子那塊地位置好，有人就給我介紹了山水集團的高總，高小琴……”
他偷眼看了看侯亮平，見對方只是低頭記錄，沒什么反應(yīng)，才繼續(xù)道：“高總說他們集團資金雄厚，可以借錢給我，利息比銀行高一些，但能很快到賬。我急著用錢，又覺得有地皮抵押應(yīng)該沒問題，就……就答應(yīng)了。”
“借款金額，期限，利率。”侯亮平頭也不抬，直接問關(guān)鍵數(shù)據(jù)。
“借了三千六百萬，借款期是三個月，利息……挺高的，具體多少我記不清了，反正加起來三個月后要還差不多四千萬?！辈坛晒Φ穆曇舻土讼氯?。
“繼續(xù)說?！?/p>
“我當時想的是，就用這三千六百萬頂過這三個月。因為我同時在京州城市銀行申請了一筆五千萬的貸款，手續(xù)都快辦完了，銀行的人也跟我說問題不大，就等最后審批放款。只要這筆貸款一下來，我立刻就能把山水集團的錢連本帶利還上，還能剩下一些擴大生產(chǎn)?！辈坛晒φf到這，語氣變得激動起來，帶著強烈的怨憤，“可誰知道！就在山水集團那筆借款快到期的時候，京州城市銀行那邊突然變卦了！說我資質(zhì)有問題，貸款審批沒通過！錢不放了！”
他揮舞著手臂，仿佛要抓住那個讓他希望破滅的瞬間：“我一下就傻眼了！三千六百萬啊，加上那么高的利息，我上哪兒弄錢去還？我求爺爺告奶奶，找遍了能找的關(guān)系，想請銀行那邊通融一下，或者緩一緩，可都沒用！銀行那邊咬死了不貸！”
“然后呢？”侯亮平的聲音依舊平靜，仿佛在聽一個與已無關(guān)的故事。
“然后……然后山水集團就拿著抵押合同，把我告上了京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再然后……法院很快就判了，說我沒按時還款，抵押生效，大風(fēng)廠那塊地皮的使用權(quán)，就……就判給山水集團了。”蔡成功的聲音越來越低，充滿了不甘和無奈，“猴子，你說，這不是坑我是什么？銀行和山水集團，肯定是一伙的！他們早就設(shè)好了套，就等著我往里鉆呢！”
侯亮平停下筆，抬起頭，目光銳利如鷹隼，直直地刺向蔡成功，問出了他今晚最核心的問題：
“蔡成功，你在京州城市銀行申請貸款期間，或者為了促成貸款，有沒有給過銀行的相關(guān)人員，尤其是負責(zé)信貸審批的領(lǐng)導(dǎo)，送過錢，或者給過其他好處？”
這個問題像一道閃電，劈開了蔡成功一直試圖模糊的焦點。他臉上的激動和怨憤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猝不及防的慌亂和躲閃。他眼神游移，不敢與侯亮平對視，嘴唇囁嚅著：
“這……這個……猴子，你問這個干什么？關(guān)鍵是銀行他們違規(guī)斷貸，和山水集團勾結(jié)……”
“回答我的問題！”侯亮平猛地一拍桌子，發(fā)出“砰”的一聲巨響，在密閉的審訊室里格外震耳。他身體前傾，目光咄咄逼人，“有沒有行賄？！”
蔡成功嚇得一哆嗦，縮緊了身體，但還是不肯正面回答，只是一個勁兒地重復(fù)：“猴子，你得幫我?。∈撬麄兒掀鸹飦砜游遥∧阋榫筒樗麄儼?！我真是被逼得沒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