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方遠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喜怒:“好。既然工人代表最終選擇了方案一,山水集團也同意,那么,今天這個會就形成了決議。”
他轉向路舟:“記錄:大風廠問題處置,確定采用方案一。山水集團作為土地使用權人,承擔職工安置主體責任。”
然后,他看向高小琴,語氣不容置疑:“高總,省政府工作組會正式下發文件。給你們一個月時間,將八千萬元安置專項資金,以及四千五百萬元京州市墊資還款,共計一億兩千五百萬元,全額打入省財政廳與京州市財政局共同設立的共管賬戶。省政府將派出由審計、人社、工會等部門組成的聯合監督小組,全程監督資金發放到每一位工人手中,確保公開、公平、公正。”
高小琴深吸一口氣,知道這是最終的決定,再無討價還價的余地。她站起身,微微躬身:“請寧省長放心,山水集團一定按時足額支付,配合政府做好后續工作。”
“散會。”
寧方遠率先起身,沒有再看臉色依舊鐵青的陳巖石,徑直走向門口。李達康和尚志連忙跟上。
會議室外,陽光刺眼。寧方遠腳步不停,對身旁的李達康說:“達康書記,工作組后續的監督和落實,還需要京州市全力配合。”
“一定,一定。”李達康連聲應道,目光卻若有所思地瞟了一眼會議室里那個孤獨而憤怒的老者背影。
看著寧方遠的車駛離市政府大院,李達康在原地站了片刻,轉身又朝會議室走去。
他得去安撫一下陳巖石。陳巖石是沙瑞金名義上的“養父”,今天被寧方遠當眾駁了面子,難保不會鬧出什么動靜。趙立春給他的指示是“倒向沙瑞金”,那沙瑞金重視的人,他也得做足表面功夫。
剛走到會議室門口,就聽見里面傳來陳巖石激動的聲音,還有工人們低聲勸解:“陳老,您消消氣……”“陳老,身體要緊……”
李達康推門進去,只見其他人都已散去,只剩下陳巖石和那幾位老工人代表。陳巖石站在窗前,背對著門,肩膀微微起伏,顯然余怒未消。幾個老工人圍在他身邊,滿臉擔憂。
“陳老。”李達康換上關切的語氣,快步走過去,“會開完了,您也累了吧?我讓司機送您回去休息?”
陳巖石猛地轉過身,一張臉仍然漲得通紅,花白的頭發有些凌亂。他指著李達康,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李達康!你說說!你評評理!我陳巖石干了一輩子革命,當了一輩子檢察干部,我還能不懂黨紀國法?我能帶頭違反政策嗎?”
李達康心里一緊,臉上卻堆起笑容:“陳老您這話說的,您是老革命、老領導,覺悟最高了,誰不知道……”
“你別給我戴高帽子!”陳巖石打斷他,聲音洪亮,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懣,“今天這事,明擺著就是他寧方遠處事不公!工人們想重建廠子,自力更生,這是多好的事?多正面的典型?他倒好,一口一個原則,一口一個法律,連塊地都不肯批!還要一個億!一個億啊!工人們剛沒了廠子,哪來一個億?”
他越說越氣,胸膛起伏:“是,土地是國家的,不能白給。可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當年我們搞建設的時候,條件那么艱苦,不都是想法設法克服困難?現在條件好了,反而條條框框卡得死!這不是官僚主義是什么?這不是脫離群眾是什么?”
旁邊的老工人想拉他,低聲勸:“陳老,算了,寧省長已經定了……”
“定了就不能提意見了?”陳巖石眼睛一瞪,“我是老黨員!有意見就要提!他寧方遠以為他是省長就能一手遮天了?我非得跟小金子好好說道說道!”
李達康聽得眉頭直跳。
他連忙上前一步,試圖緩和:“陳老,您先別激動。寧省長他也是依法辦事,現在土地政策確實嚴格,全省上下都盯著呢……”
“依法辦事?我看是拿著雞毛當令箭!”陳巖石根本不聽勸,一揮手,“我就不信,小金子給批個條子,特事特辦,給工人們一條活路,還能犯了天大的法了?分明是他寧方遠看不起我們這些老家伙,看不起工人群眾!”
他越說越覺得自已有理,越想越覺得寧方遠是故意刁難,聯想到上次路過家門而不入的“輕慢”,新仇舊恨涌上心頭,更是氣得渾身哆嗦。
“行了!我不跟你說了!”陳巖石推開旁邊攙扶他的老工人,氣沖沖地往外走,“我回家!我這就給小金子打電話!我倒要看看,這漢東省,還是不是講道理的地方!”
“陳老!陳老您慢點……”李達康連忙追了兩步。
陳巖石頭也不回,腳步咚咚地下了樓,背影倔強而憤怒。
李達康站在會議室門口,看著那個消失在樓梯轉角的身影,臉上的關切和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不耐和譏誚。
他抬手松了松領帶,對跟在身后的秘書小金低聲哼了一句:“倚老賣老。”
小金不敢接話,垂手而立。
李達康轉身走回會議室,端起自已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眼神里滿是鄙夷。
漢東官場誰不知道他陳巖石退而不休?仗著資格老,又跟沙瑞金扯上那層名義上的關系,到處指手畫腳,插手地方事務,動不動就以“老革命”“老黨員”自居。大風廠這事,要不是他上躥下跳,不斷給工人“撐腰”“出主意”,矛盾未必會激化到這個地步。今天還想借機給工人們要地?簡直是異想天開。
也就是看在他和沙瑞金那層關系的份上,自已才不得不虛與委蛇,給他幾分面子。要不然,憑他一個退休的正廳級,也配在自已這個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面前大呼小叫?
不過……李達康眼神微動。陳巖石今天對寧方遠如此不滿,甚至揚言要找沙瑞金告狀,這倒未必是壞事。陳巖石這根“老炮筒”要是真能點著火,給寧方遠制造點麻煩,牽扯一下他的精力,對自已而言,未必沒有好處。
只是……趙立春的指示是倒向沙瑞金,而沙瑞金顯然對寧方遠這次處理大風廠是支持的。這里面的分寸,需要仔細拿捏。
“走吧,回市委。”李達康放下茶杯,不再多想。
他帶著秘書走出會議室,下樓,坐進自已的專車。車子緩緩駛離市政府大院,將剛才那場激烈的交鋒和那個憤怒的背影,都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