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不為任何人留步,只會在日益發酵的公眾情緒中推移。
關于范寧“告別”緣由和去向的猜測,逐漸演變出更多光怪陸離的版本。
有很多認知上的東西,那最小范圍圈子里面的人,與外面的更大部分群體完全是割裂的,群體與群體之間也是割裂的——民眾里流傳著他將隱居在南大陸的一座群島上撰寫理論巨著、或將規劃一場對那些古老神學院的“改革”的說法,藝術界的秘聞則添加了更多浪漫或病態的想象:因一段愛情心灰意冷、因追求至高藝術境界而必須告別、罹患某種無法公開的隱疾......而在神秘側的暗流中,這些有知者自認為接近了隱秘的真相,有說他將“進入輝塔某一不常見的高處岔路尋求終極真知”,有的猜測他實則是在獻祭自己的藝術生涯以換取某種世界層面的“平衡”,更隱秘的耳語則將他與“升得更高”的詞匯聯系起來,視這場音樂會為一次前所未有的“登階”儀式之所需......
這些流言彼此交織、相互駁斥,卻又共同加劇了事件的神秘性與公眾激烈的不舍。
除了音樂家,還有作品。
即將首演《大地之歌》本身,同樣引發了極廣泛的討論與猜測。
首先,公布的副標題已經說明了這是一部聲樂化的交響曲,但為什么沒有《第_交響曲》的編號呢?
有人認為這是作曲家在回避著什么,還有人猜測是因為在“登塔事件”中,還有范寧一些別的交響曲以隱秘的形式上演了——那段時間發生的事情,的確在一部分人的記憶中留下了一些奇怪的印象,如“黑暗進行曲”、“錘擊”、“夜的歌謠”、“宏偉的教堂合唱”等等,這種印象仿佛是世人公認的見證,但如果談到具體是在什么時間于什么地點聽到了什么,卻又沒人說得出來......所以,這部新作沒有編號的原因,可能是因為作曲家自己還沒整理好之前的序號。
其次,作品里面的一男一女演唱者人選,也引發了很多版本的猜測,范寧肯定是指揮舊日交響樂團不會錯了,但這兩位同樣極為關鍵的人選會是誰呢?有很大一種猜測認為,可能會是之前在《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中取得了極大反響的那一對男女演員。
還有就是這個《大地之歌》的標題到底是什么含義?不難想到“大地”是一種很深沉的指代“世界”的修辭手法,但是否還有什么別的引申義或疊加義?“紀念與告別音樂會”中的“紀念”具體又是在紀念什么?
不得而知。
對于作品內容的信息,聽眾們注意到后來的官方渠道里唯一只有一句相關,還是在常規售票的“商品信息欄”里面標注的,說這是“一部內核原不屬于這世界的作品,以一種屬于這世界外殼的意象與人們相識,然后離去。”
原不屬于這世界?......
又以屬于的形式相識?......
惜字如金又過于神秘隱晦的說法。
唯有范寧本人,在風暴眼中顯得異常“透明”,他不再接受那每天100分鐘的會談預約,至于排練方面......很多心思活絡的媒體人士或圈內人士,的確意識到這可能是一個獲取他動向的“突破口”,但費盡心思從樂手那里打探到的消息卻顯示......
總譜確實已經分發下去了,范寧確實也出席過合練場合,但次數就三次,每次時間就半小時,而且也沒說什么別的東西。
當被問到排練的成效和具體細節時,樂手們都是表示,如果僅僅只是談“演出質量”的話,其實“我們根本不需要排”。
打探消息的人徹底懵了,這話到底什么意思?不排練怎么保證“演出質量”?不談“演出質量”又談什么呢?
信息是隔絕的,只有范寧身邊那為數不多的個位數的人,才知道一些他的近況。
他沒有踏出過院線,除了會陪大家一起用餐外,他大部分時間在一個人想什么事情。
或者在天臺上吹風,或者陽臺讀什么詩集,或者,在起居室內沉默地彈鋼琴。
后者更多一些。
對,范寧他這段時間,很多時候都在一個人默默彈琴,而且不是什么結構復雜、情感磅礴的大型作品,幾乎彈的全是巴赫和莫扎特的作品。
平均律鋼琴曲集、哥德堡變奏曲、賦格的藝術、一些組曲、創意曲、幻想曲、鋼琴奏鳴曲或鋼琴協奏曲的獨奏部分......
個別的時候是舒伯特,但好像只彈過兩首:編號為的那最后一首《降B大調鋼琴奏鳴曲》聽到過一次,還有一首小品,編號為的《降G大調即興曲》聽到過一次......不對,還有一次特例,唯一一次,聽到他好像將弦樂四重奏《死神與少女》的第二樂章主題,那組令人潸然淚下的和弦進行起了個頭,但當變奏即將展開時,又沒有往下了,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那些音樂總是干凈、克制,聲量彈得不大,帶著一種剝離了一切裝飾與激情的、近乎本質的眷念與哀愁。
對希蘭、羅伊和瓊而言,從那夜小酒館的對飲與深談出來,又是親自陪著范寧去到的特巡廳,事情恐怕也沒什么可稱之為驚愕或不能接受的了,她們的狀態顯得和其他院線高層一樣,一種“沉默的忙碌”。
范寧在起居室彈琴的時候,她們經常會安靜地進來,安靜地聽那些音符在空氣中流動,過了幾次后,每個人默契地找到了房間里對自己而言最舒適的位置。希蘭喜歡離他近一點,靠在床頭,抱著膝蓋,眼神隨著他落在琴鍵上的手指移動;瓊習慣靠著窗邊,看似望著夜色中的城市,實則每個音符都未錯過;羅伊總是蜷縮在最大的沙發里,有時聽著聽著就睡著了,眉頭在睡夢中微微蹙著,仿佛那些寧靜的旋律底下,仍藏著讓她不安的暗涌;范寧的兩位學生露娜和安也來拜訪過兩次,表現得則拘束一些,首席小姐們看出了這兩姐妹也想多待多聽一會,用行動打消了她們擔心被介意的顧慮......
除此之外,關于彈琴的事情,也沒有什么再值得額外提及的細節了。
還有一些隱秘的布置在不為人知地同步推進。
瓦爾特接到了來自特巡廳的登門造訪,對方聲稱自己的來意,與“拉絮斯巡視長和范寧大師的密談”有關。
瓦爾特不太放心地親自找到范寧問了一下,范寧“嗯”了一聲后,對接就很順利地進行下去了,這些人對于演出場地的“神秘學電臺”額外作了一些改造,說是要和特巡廳總部的一處祭壇共同配合實現什么“通道觀測”還是“觀測通道”。
除此之外,還有另外39座其他地方院線的負責人,接到了來自院線總部的額外秘密指令。
他們被要求從當晚《大地之歌》的演出開始,一直到范寧“告別離去”,可能是一整夜的時間,院線里的“神秘學電臺祭壇”都需保持在一個非常規的布置和運行狀態,理由是“這次演出和告別儀式的見證道路,須遵循特定的朝向隱喻來開啟。”
從郡到鎮各級的選擇都有,數量卻是不多不少39座,肯定并非隨意,但沒人知道真正的用意是什么,極個別人大概看出,其地理位置與靈性脈絡的分布,構成了一個“從27到9到3最后到總部1”的嵌套結構。
每層嵌套都是三合一,而且遞進也是遞進了三次。
雖然難以理解,但院線的同僚們忠誠地執行了這個復雜的指令。
終于,1月15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