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半山區大平層。
天已經暗了。
楊鳴推開門,玄關的感應燈亮起。
他脫下外套搭在衣架上,換下皮鞋,赤腳踩在木地板上。
趙華玲在他后面進來,關上門,彎腰脫高跟鞋。
“剛才是朗安打過來的電話?”她問。
“嗯。”楊鳴點點頭。
趙華玲把鞋擺好,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她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出幾樣菜,開始洗菜。
水聲嘩嘩響起,刀切在砧板上,有節奏的篤篤聲。
楊鳴走到落地窗前,站了一會兒。
窗外是密密麻麻的燈光,像一片倒映在黑水里的星空。
他沒有點煙,只是站著,看著那些燈,回想著剛剛朗安打來的那通電話。
廚房里傳來炒菜的聲音,油煙機的嗡鳴聲,還有趙華玲偶爾翻動鍋鏟的輕響。
楊鳴轉身,走到沙發前坐下,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隨便調到一個新聞頻道。
電視里主持人在播報港股行情。
……
香江中環某西餐廳。
蔡鋒和尤美雯面對面坐著。
桌上是兩份牛排,都只動了幾口。
氣氛很安靜。
安靜到能聽見隔壁桌的低語,能聽見餐廳里的背景音樂,能聽見刀叉碰到瓷盤的輕響。
蔡鋒切了一塊牛排,放進嘴里,慢慢咀嚼。
尤美雯也在切,但她切得很慢,有點心不在焉。
過了很久,她放下刀叉,抬頭看著他。
“你今天約我出來,不會就只是為了吃飯吧?”
蔡鋒也放下刀叉,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他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后問:“我們真的沒可能了嗎?”
尤美雯點點頭。
很輕,但很堅定。
蔡鋒沒說話,重新拿起刀叉,繼續切牛排。
他切了一塊,放進嘴里,咀嚼,咽下去,然后說:“我本來以為,我們會一直在一起?!?/p>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已無關的事。
“我以為你拍完《星際迷航》,我們可以搬出去,租個大一點的房子,或者買一套。我那時候想過,如果公司轉型成功,我也能分到一些股份,到時候買房應該不難?!?/p>
尤美雯沒接話。
“我還想過,等你再拍幾部戲,有了名氣,我們可以公開。你去片場,我去片場接你。你拍戲累了,我給你燉湯?!?/p>
他頓了頓。
“就像以前那樣?!?/p>
尤美雯低下頭,看著自已盤子里的牛排。
“我也想過。”她說,聲音很輕。
“但是?”
“但是我不能停下來。”尤美雯抬起頭,看著他,“我好不容易才擁有了現在的一切,我不想再回去了。”
“回去哪里?”
“回去當群演,當替身,當那個沒人記得名字的人?!?/p>
蔡鋒沒說話。
尤美雯繼續說:“你讓我轉后勤,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我不能。我沒學歷,沒背景,我只會演戲。如果我轉后勤,三年后我什么都不是?!?/p>
“那現在呢?”蔡鋒問,“你是什么?”
尤美雯沉默了。
蔡鋒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紅酒。
“算了……是我想多了。”
尤美雯看著他,眼眶有點紅,但她忍住了,沒讓眼淚掉下來。
“對不起。”
“不用說對不起?!辈啼h說,“你只是做了你的選擇。”
他放下酒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我也會做我的選擇?!?/p>
尤美雯咬了咬嘴唇。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
“我還要去拍戲。”
“去吧。”
她拿起手包,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蔡鋒沒有起身送她,只是坐在原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餐廳門口。
窗外,一輛黑色賓利停在路邊。
司機下車,給尤美雯拉開后座車門。
她上車,車門關上。
蔡鋒看著那輛車駛離,消失在街道盡頭。
他深吸了一口氣,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
車里,尤美雯靠在座椅上,閉著眼。
司機從后視鏡看了她一眼。
“尤小姐,去哪?”
“回家?!?/p>
“好的。”
車啟動,駛入車流。
尤美雯睜開眼,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
霓虹燈,高樓,人群。
一切都在動,只有她坐在這里,靜止不動。
她想起剛才蔡鋒說的那些話。
“我本來以為,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她也以為。
但她更清楚,“一直在一起”需要代價。
那個代價,她付不起。
她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濕的。
她沒讓眼淚掉下來,但它們已經在眼眶里打轉。
車窗外的燈光模糊成一片,她眨了眨眼,把淚憋回去。
司機沒注意到。
車繼續開。
她掏出手機,是劉特作發來一條消息:“我今晚會晚點回家。”
她回了一個“好”。
然后把手機扣在腿上,繼續看著窗外。
她知道自已在做什么。
她也知道,這條路走下去,會是什么結果。
但她沒得選。
或者說,她已經選了。
……
西餐廳里,蔡鋒還坐在原位。
服務生過來問他要不要續杯。
“不用了,買單。”
“好的先生?!?/p>
服務生拿來賬單,蔡鋒刷卡,簽字,起身離開。
走出餐廳,外面是中環的夜晚。
人很多,車很多,燈很亮。
他站在路邊,點了根煙。
煙霧在空氣里散開,很快就被風吹散了。
他想起尤美雯上車前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
愧疚?不舍?還是解脫?
他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了。
煙抽完,他掐滅煙頭,扔進垃圾桶,轉身離開。
他還有事要做。
公司還有很多事等著他。
他沒時間沉浸在這些情緒里。
他走進地鐵站,消失在人群中。
就像這座城市里的千萬個人一樣。
各自忙碌,各自選擇,各自承受。
沒有人會為誰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