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邊到森莫港,四百多公里。
方青開的是一輛灰色的豐田皮卡,車況一般,空調勉強能用。
梁思琪坐在后排,蜷縮在角落里,背靠著車門,膝蓋抱在胸前。
她很瘦,頭發剪得很短,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方青從后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車子駛出金邊市區,上了國道。
路況不好,坑坑洼洼,車身不時顛簸一下。
梁思琪的身體跟著晃動,但她的姿勢沒變,始終蜷縮著,像一只受驚的小動物。
方青把空調調低了一檔。
車里的冷氣太足,她穿得單薄。
開了大概一個小時,方青在一個加油站停下。
“下車。”
梁思琪抬起頭,看著他。
“上廁所。”方青說,“趁現在。后面很長一段路沒有地方停。”
梁思琪猶豫了一下,打開車門,下了車。
方青站在車旁,點了根煙,看著她走進加油站旁邊的廁所。
五分鐘后,她出來了。
方青已經把煙抽完了,手里多了一個塑料袋。
“上車。”
梁思琪上了車,重新縮回角落。
方青把塑料袋扔到后座上。
“吃點東西。”
梁思琪低頭看了一眼袋子。
里面是兩個塑料包裝的面包,還有一盒牛奶。
她沒有動。
方青發動車子,繼續往前開。
車子又開了半個小時。
梁思琪始終保持著那個姿勢,膝蓋抱在胸前,眼睛盯著車窗外。
窗外是一望無際的平原,稀疏的棕櫚樹,偶爾閃過幾座低矮的房屋。
方青從后視鏡里看了她一眼。
她在偷看那個塑料袋。
方青沒說話,目光收回來,繼續開車。
又過了十幾分鐘,后座傳來輕微的窸窣聲。
是塑料包裝被撕開的聲音。
方青沒有回頭。
梁思琪小口小口地咬著面包,動作很輕,像怕被人發現似的。
她吃了半個面包,又把牛奶打開,喝了幾口。
然后她把剩下的東西放回袋子里,重新蜷縮起來。
方青看了一眼后視鏡。
她的眼睛閉上了,呼吸漸漸變得均勻。
睡著了。
方青把車速放慢了一點。
路上的顛簸少一些,她能睡得久一點。
車子繼續往前開。
窗外的風景從平原變成丘陵,又從丘陵變成低矮的山地。
太陽慢慢西沉,天邊染上一層橙紅色。
梁思琪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看了看窗外,又閉上眼睛。
方青在一個小鎮上停了一下,買了兩瓶水。
他把其中一瓶放在后座上,沒有叫醒她。
天黑的時候,車子進入了貢布省的地界。
路越來越窄,兩邊是茂密的樹林,偶爾能看到遠處山坡上的燈火。
梁思琪醒了。
她坐直身子,看著窗外的黑暗。
“還有多久?”
這是她上車以來說的第一句完整的話。
“一個小時。”方青說。
梁思琪沒有再問。
她拿起座位上的那瓶水,擰開蓋子,喝了幾口。
“謝謝。”
聲音很輕,像是怕被聽見。
方青沒有回答。
車子在黑暗中繼續前行,車燈照亮前方狹窄的土路。
又開了大概四十分鐘,前方出現了燈光。
是一個檢查站。
兩根木桿攔在路中間,旁邊站著兩個穿迷彩服的人,手里端著槍。
方青把車速放慢,搖下車窗。
一個守衛走過來,手電筒照進車里。
守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后座的梁思琪。
“等一下。”
他走到一邊,拿起對講機說了幾句話。
梁思琪縮在座位上,眼睛盯著那兩個端槍的人。
方青感覺到她的緊張。
“沒事,到了。”
守衛走回來,示意旁邊的人抬起木桿。
“進去吧。”
方青點了點頭,開車進去。
檢查站后面是一條土路,兩邊是新建的板房和倉庫。
遠處能看到幾棟兩三層的建筑,燈火通明。
梁思琪透過車窗看著外面。
這個地方看起來像個工地,到處是堆放的建材和停著的車輛。
但又不太像工地,因為到處都能看到穿迷彩服的人。
車子開了幾百米,在一棟兩層小樓前停下。
方青熄火,打開車門。
“下車。”
梁思琪下了車,站在路邊,手足無措。
方青看了她一眼。
“跟我走。”
他往小樓的方向走去。
梁思琪跟在他后面,腳步有些踉蹌。
走了沒幾步,她突然停住了。
方青轉過頭,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小樓門口站著一個人。
四十歲左右,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T恤。
他站在那里,一動不動,眼睛死死地盯著梁思琪。
是梁文超。
方青退后一步。
梁文超的嘴唇在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他往前走了兩步,腿似乎有些軟,身體晃了一下。
“思琪……”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喉嚨。
“思琪……”
梁思琪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他。
她的眼睛慢慢睜大,嘴唇開始發抖。
“爸爸……”
她的聲音很小,像是不敢確認。
“爸爸?”
梁文超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他跌跌撞撞地沖過去,一把抱住女兒。
“思琪!思琪!”
他的聲音完全變了形,帶著哭腔,帶著顫抖,帶著三年來壓抑的所有東西。
梁思琪被他抱在懷里,整個人僵住了。
然后她的身體開始發抖。
“爸爸……爸爸……”
她把臉埋進父親的胸口,聲音越來越大,最后變成了放聲大哭。
梁文超抱著她,抱得那么緊,像是怕她再消失一樣。
他的眼淚流滿了臉,滴在女兒的頭發上。
“沒事了……沒事了……爸爸在……爸爸在這里……”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方青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一幕。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沒有動,也沒有催促。
旁邊的小路上,劉龍飛走了過來。
他在方青身邊停下,也看著那對抱在一起的父女。
“路上還順利?”
“順利。”方青說。
劉龍飛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兩個人站在那里,誰也沒有說話。
梁文超還在哭,抱著女兒,整個身體都在發抖。
梁思琪也在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三年的恐懼和委屈全都涌了出來。
方青看了一會兒,轉過身。
“我走了。”
“等一下。”劉龍飛叫住他,“吃了飯再走?”
“不了。”方青說,“還有事。”
劉龍飛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
方青上了車,發動引擎,掉頭往檢查站的方向開去。
車燈在夜色中漸漸遠去,最后消失在路的盡頭。
劉龍飛轉過身,看著不遠處的父女。
梁文超已經不再大聲哭了,但他還抱著女兒,一只手輕輕拍著她的后背。
“沒事了……爸爸在……沒事了……”
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寧。
梁思琪的哭聲也漸漸小了,變成了抽噎。
她把臉埋在父親懷里,雙手緊緊抓著他的衣服,像是抓著什么救命的東西。
劉龍飛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
然后他轉過身,輕輕走開了。
夜色很深,森莫港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
遠處的山坡上,有幾只夜鳥在叫。
梁文超抱著女兒,站在那棟兩層小樓前,久久沒有動。
三年了。
一千多個日夜。
他以為這一天永遠不會來了。
但它來了。
他的女兒,活著,站在他面前。
瘦了,頭發短了。
但她活著。
梁文超閉上眼睛,眼淚又一次流了下來。
他不知道該說什么,也不知道該怎么解釋這三年發生的一切。
但那些都可以以后再說。
現在,他只想抱著她。
就這樣抱著。
一直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