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良走后的當天晚上,看守的人來報,說蘇三要見楊鳴。
賀楓當時在板房里,聽了一下,看了楊鳴一眼。
楊鳴在翻一份施工進度表,頭都沒抬。
“什么時候說的?”
“剛才。吃完飯,跟送飯的人說的。”
楊鳴把進度表翻到最后一頁,看了一眼日期,合上了。
“我過去。”
……
蘇三被關在倉儲區最里面一間屋子。
門口有人看著,二十四小時。
楊鳴進去的時候,蘇三坐在行軍床上。
他幾天沒刮胡子,下巴上長出一層青灰色的胡茬。
那件定制襯衫皺了,袖口卷到手肘上面,露出小臂上的舊傷,燙疤,圓形的,像是被什么東西烙上去的。
搞金子的人,身上都有這種疤。
楊鳴進來的時候,蘇三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移開了。
楊鳴拉了把塑料椅子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屋子里沒有風扇,鐵皮墻把熱氣悶在里面,空氣發悶。
過了大概十幾秒,蘇三才開口。
“洞里薩河。”
楊鳴看著他。
蘇三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我的金號后門出去,穿過一條巷子,三百米不到就是洞里薩河。那一段河岸不是碼頭,沒人管,常年停著一些廢船。采砂船、躉船,有的十幾年沒動過了,銹得不成樣子。”
楊鳴沒有插話。
“那些船里有三條是我的。不是買的,是跟河邊一個看船的老頭租的,一條船一年五百美金。我跟他說用來放雜物,他不在乎,收了錢就不管了。”
蘇三說到這里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自已的手上,那雙長年摸金子的手,關節粗大,指腹上有一層磨出來的硬繭。
“金子不在船艙里。”
楊鳴的手指在膝蓋上點了一下。
蘇三抬眼看他,像是確認他在聽。
“在船底。”
他的語速慢下來。
“采砂船底部都有壓艙的東西。重力平衡塊、錨鏈環,鑄鐵的,每一塊幾十公斤到上百公斤。這些東西沒人看,也沒人偷,太重了,不值錢,搬都搬不動。”
蘇三的手指在膝蓋上比劃了一下,像是在描述一個模具的形狀。
“我把金子熔了,倒進模具,鑄成跟那些壓艙件一模一樣的東西。形狀、大小、重量,全按原件來。鑄完之后鍍一層鋅,再刷兩遍工業防銹漆。”
他停了一下。
“最后一道工序最關鍵。用鹽水泡,拌上河泥和鐵砂,糊在表面,擱太陽底下曬。三四天之后,那層漆就會起皮、開裂,鐵銹從鋅層下面滲出來,跟在河里泡了十年的廢鐵沒有區別。”
楊鳴手里那根沒點的煙轉了一下。
“換上去的時候,把原來的舊件拆下來扔河里。船還是那條船,東西還掛在原來的位置上。就算有人趴到船底下看,也只會覺得那是一堆銹鐵疙瘩。”
板房外面傳來施工的聲音,遠處有人在喊什么。
屋子里很安靜。
楊鳴聽完這些,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蘇三,看了幾秒。
然后問了一個問題。
“怎么認?”
蘇三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極其微弱的、屬于手藝人的表情。
“每一塊上面有一個記號。底面,靠右下角,一個十字。刻痕很淺,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用手摸能摸到。”
“怎么取?”
“船底的東西是用螺栓固定的。普通扳手就能擰下來,但有幾塊太大,得用氧焊切固定架。切下來之后需要車裝走,每一塊最輕的四十多公斤,最重的一百二十公斤。三條船加起來,總重大概在六百公斤到七百公斤之間。”
楊鳴沒有追問更多。
他站起來。
蘇三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
楊鳴已經轉身走到門口了。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說“等消息”或者“你放心”之類的話。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了。
……
板房辦公室。
“洞里薩河,塔仕街后面那一段?”賀楓皺眉問。
“他說三百米不到。”
賀楓點了一下頭。
他在金邊待過一段時間,那一帶他知道。
洞里薩河穿過金邊市中心,兩岸停著的廢船確實多。
尤其是非碼頭區域,常年沒人管,堆著各種報廢的采砂船和運沙躉船,銹成一片,當地人都繞著走。
藏東西的地方,不一定要偏僻。
有時候越是沒人在意的地方,越安全。
“我讓阿財提前準備。”賀楓說。
阿財在金邊,是本地人,辦事一直可靠。
“氧焊槍、角磨機、扳手,再租一輛卡車。東西不大,但重,車要能吃住。”
楊鳴沒有打斷他。
賀楓繼續往下想。
“我帶三個人過去。不走北面,從西邊繞,先到泰柬邊境,再從波貝進金邊。快的話明天晚上能到。”
他停了一下。
“阿財那邊先踩一下點,確認船還在、沒人動過。確認了再下手。晚上干,干完直接裝車走。”
楊鳴抽出一根煙,沒點。
賀楓繼續說:“工具在金邊當地買,不從這邊帶。氧焊槍、角磨機,五金店都有。車在當地租,要廂式的,封閉車斗,外面看不見里面裝了什么。用完車扔了,不還。”
“人呢?”
“不留金邊過夜。干完往南走,繞貢布,從那邊回來。”
進去一條路,出來一條路。
楊鳴把那根煙叼上,點了。
“去吧。”
賀楓轉身要走。
“等一下。”
賀楓停住。
楊鳴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子里慢慢吐出來。
“蘇三那邊,換個地方。工棚西頭那間空房,收拾一下,給他搬過去。”
賀楓看了楊鳴一眼。
工棚西頭那間是有窗戶的房間,通風,比倉儲區里面好得多。
之前空著,堆了些雜物。
他沒有問為什么。
“我讓人去收拾。”
楊鳴點了一下頭。
賀楓走了出去。
板房門關上之后,楊鳴坐在椅子上,把煙抽完了。
窗外碼頭上的聲音很遠。
挖掘機在轉,有人在用高棉語喊話,鋼材碰撞的聲音一下一下地傳過來。
五百噸級泊位的樁基已經打到第三排了。
下個月底能不能投入使用,看這兩周的進度。
楊鳴拿起那份施工進度表,繼續翻。
……
兩個小時后,賀楓帶三個人從西關卡出了森莫港。
一輛皮卡,車斗里放著兩個黑色行李包。
守衛抬了桿,皮卡開上土路,往西邊的方向走了。
揚起的灰塵散得很慢。
同一時間,蘇三被從倉儲區帶了出來。
兩個人押著他走過碼頭,穿過工棚之間的空地,到了西頭最里面一間屋子。
門開了。
里面收拾過了。
一張木板床,一條干凈的毯子,一個塑料水壺,墻上有一扇窗戶,窗戶開著,能看見外面的天。
風從窗戶吹進來,帶著海水的咸味和遠處施工的聲音。
蘇三站在門口看了一眼,然后走了進去。
沒有人跟他說什么。
也沒有人解釋為什么換了地方。
門關上了。
蘇三在床沿坐下來,伸手摸了一下毯子。
是干凈的。
他坐了很久都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