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后,一輛黑色雷克薩斯,金邊牌照。
上午十一點過幾分到的森莫港北關卡。
關卡的人照規矩攔了車,走到駕駛位窗邊彎腰看了一眼。
司機是柬埔寨人,三十出頭,穿深色polo衫。
副駕駛坐了一個年輕人,也是柬埔寨面孔,短袖長褲,手上沒東西。
后排一個人。
四十多歲,偏瘦,戴一副細框眼鏡,穿淺藍色長袖襯衫,扣子扣到第二顆,頭發梳得齊整。
“找誰?”
后排那人搖下車窗:“我姓宋,從金邊來。跟楊先生約好了。”
關卡的人看了他兩秒,走到棚子里拿對講機說了幾句。
不到一分鐘,對講機回了話。
“往前開。碼頭那邊有人接。”
欄桿抬了。
雷克薩斯沿著碎石路往港區開。
宋萬納坐在后排,沒有像林勝發那樣盯著工地看。
他的目光從車窗掃過去,停留的地方不一樣。
左邊空地上那幾排棚屋,他看了一眼,看的不是棚屋本身,是棚屋之間的間距和朝向。
右邊樹叢里那條碎石路往山坡上去,他也看了,看的是路口有沒有人,樹叢的密度夠不夠藏東西。
經過倉儲區的時候,一個穿迷彩的年輕人靠在棚子邊上抽煙,腰間鼓出一塊。
宋萬納的視線在那個位置停了不到一秒。
碼頭上的樁基、護岸、鋼材堆,他掃了一遍,沒有多看。
車停了。
劉龍飛在碼頭邊等著。
跟接林勝發時一樣,三句話。
“宋先生?”
“是。”
“跟我來。”
宋萬納下車,交代司機和隨從在車邊等。
他整了一下袖口,跟劉龍飛往山坡上走。
走碎石路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兩側的樹冠。
這個角度看不到什么,但他看的動作本身說明他知道該往哪看。
劉龍飛注意到了,沒吭聲。
到了二樓,楊鳴在藤椅上坐著。
茶已經泡好了。
“楊先生。”宋萬納進門的時候微微欠了一下身,不多不少。
“請坐。”
楊鳴站起來跟他握了手。
宋萬納的手干燥,握得不緊,很快松開。
兩個人坐下來。
楊鳴給他倒茶。
宋萬納雙手接過,喝了一口,放下。
“路上還好?”
“還好,從金邊過來,路比前幾年好走了一些。”他的中文很流利,語速比一般人慢半拍,每個字咬得清楚。
楊鳴沒有寒暄下去。
他倒了自已一杯,端著沒喝,等著。
宋萬納把茶杯放穩,雙手搭在膝蓋上。
“楊先生,我叫宋萬納。在洪將軍身邊做事,管一些行政方面的工作。這次來,是代洪將軍跟您見一面。”
楊鳴點了一下頭,沒說話。
宋萬納停了兩秒,像是在整理措辭,但楊鳴看得出來,這些話他來之前已經想過很多遍了。
“最近的事情,洪將軍都知道。”
他沒有說“什么事情”。
不需要說。
陳國良的死、蘇三的金子,這些事在金邊傳了多少個版本,雙方心里都清楚。
“將軍的意思是,過去的事情,過去了。”
這句話說完,他停了一下。
不是在等楊鳴接話,是在讓這句話沉一沉。
陳國良在洪占塔手底下干了七八年,管著金邊幾十家華商的收錢通道,現在人死了,你殺的。
洪占塔說“過去了”,這不是原諒,是一個選擇。
選擇不追究,意味著追究的成本他算過了,不劃算。
但“過去了”后面一定跟著“但是”。
宋萬納果然接上了。
“但將軍想了解一下,楊先生對以后有什么打算。”
“以后”這個詞很大。
可以是森莫港的發展規劃,也可以是你跟金邊華商圈的關系,還可以是你會不會動洪占塔的盤子。
一個問題,三層意思。
楊鳴把茶杯放在扶手上,手指搭著杯沿。
“宋先生從金邊過來,幾個小時的路。先喝口茶。”
他沒有直接回答。
宋萬納也不急。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來,等著。
楊鳴的視線從宋萬納臉上移開,看了一眼窗外,又收回來。
“宋先生,森莫港的情況你進來的時候也看到了。在建,規模不大,剛起步。”
宋萬納點了一下頭。
“這個地方是我的。怎么來的不重要,但它是我的。我在這里做我的事,修碼頭,跑運輸,做生意。”
他停了一下。
“我的事不多。往南是海,往東是山,就這么大一塊地方。我不往北走,不往金邊伸手,磅湛的事更跟我沒關系。”
宋萬納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變化。
細框眼鏡后面的眼睛很穩,一直看著楊鳴。
“楊先生的意思是,井水不犯河水?”
“可以這么理解。”
宋萬納點了一下頭,然后他把眼鏡摘下來,用襯衫下擺擦了一下鏡片。
動作不快,擦了兩下,舉起來對著窗口的光看了看,又戴回去。
“楊先生說的,我聽明白了。我會跟將軍匯報。”
他沒有當場表態,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行”。
楊鳴也沒追問。
兩個人坐著喝了一會兒茶,聊了幾句不相干的。
金邊最近的雨季來得早,磅湛那邊的稻子今年收成怎么樣。
宋萬納接話很自然,語氣跟剛才談正事的時候不一樣,松了一些。
但楊鳴注意到,宋萬納聊天的時候,目光偶爾會往窗外瞟一眼。
碼頭上的人在干活,樁機在響,叉車在跑。
他看的不是這些。
他在看碼頭西側那片高地。
那片高地的樹叢里有一個暗哨,能覆蓋從關卡到碼頭的整段路。
宋萬納不一定看到了暗哨,但他看了那個位置,說明他知道如果布防的話應該布在哪。
這個人是文官。
但不是只懂文的那種。
茶喝了三泡,太陽已經偏了。
楊鳴站起來。
“宋先生今天別趕回去了。從這里到金邊,天黑之前到不了。住一晚,明天走。”
跟留林勝發時說的話幾乎一樣。
宋萬納站起來,點了一下頭。
“那就叨擾楊先生了。”
楊鳴走到門口,對著樓下喊了一聲。
“龍飛。”
劉龍飛在下面應了。
“宋先生住一晚,你安排一下。”
劉龍飛上來,帶宋萬納下樓。
楊鳴回到藤椅上坐下來。
桌上宋萬納用過的茶杯還在,茶水剩了半杯。
他拿起壺給自已續了一杯,喝了一口。
宋萬納看高地那個方向的時候,楊鳴就在看他。
這個人從進港開始看了什么、沒看什么、在哪里多停了一秒,劉龍飛回頭會跟他說。
但有一件事不需要劉龍飛說。
洪占塔派了一個文官來,不是武將。
文官來談的是條件,武將來談的是打不打。
派文官,說明洪占塔已經決定了:不打。
接下來的事情,就是條件。
楊鳴把涼茶喝完,站起來走到窗邊。
十幾分鐘后,他轉過身,下了樓。
調度室門開著,劉龍飛剛回來,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楊鳴走進去,拉了把椅子坐下。
“那個人,進來的時候看了什么,你跟我說說。”
劉龍飛翻到筆記本前面一頁,上面畫了幾筆。
是一張簡單的路線圖,從北關卡到碼頭這段路,幾個位置標了短線,那是宋萬納目光停留過的地方。
楊鳴看了一眼,沒說話。
劉龍飛把筆記本轉過來,指了兩個點。
“這兩個地方他看的時間最長。一個是西邊棚屋區的間距。一個是上山那條路的路口。”
“高地呢?”
“我在樓下,沒看見。”
楊鳴點了一下頭。
“暗哨的位子不用動。他看得到看不到不重要,讓他知道我們有東西就行。”
劉龍飛合上筆記本。
楊鳴站起來,拍了一下褲腿上的灰,往門口走。
走了兩步,停了一下。
“今晚上給他吃好點。”
然后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