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局勢波譎云詭,而此時的京城內更是暗流涌動。
京城誠郡王府書房。
胤祉一身寶藍常服,正與幾個翰林院學士品評字畫。
墻上掛著一幅新得的《寒林蕭寺圖》,落款是前明遺老石濤。
“三爺請看,”翰林院侍讀學士王鴻緒指著畫中題詩,“這江山易主,風月同天八字,含蓄中見風骨,確是大家手筆。”
胤祉捻須微笑:
“石濤和尚雖為前明宗室,然畫藝超絕,不涉政事,這才是真名士。可惜啊,如今江南被老四這么一鬧,怕是再難出這般人物了。”
座中幾人對視一眼,都聽出弦外之音。
編修徐元夢輕咳一聲:
“三爺所言極是,雍親王在江南行事酷烈,士林多有怨言,聽說前日蘇州又有士子聚眾請愿,差點釀成民變……”
正說著,管家匆匆入內,附耳低語幾句。
胤祉臉色微變,揮退左右,只留王鴻緒、徐元夢二人。
“剛得江南密報,”
胤祉壓低聲音,“老四追查虧空,逼死揚州鹽商八大家,還牽扯出軍械失竊大案。江寧將軍府昨夜遇襲,連紅衣大炮都丟了!”
王鴻緒倒吸一口涼氣:
“紅衣大炮?這……這可是謀逆大罪!雍親王身為欽差,江南在他治下出這等事,難辭其咎啊!”
徐元夢卻沉吟道:
“三爺,此事蹊蹺,雍親王再莽撞,也不至于讓軍械失竊。怕是有人故意栽贓。”
“栽贓也罷,失職也罷,總之是出了亂子。”
胤祉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老八前日被罰閉門思過,老十四忙著整頓京營,如今老四在江南又捅了簍子,這儲位,總不能一直空著。”
王鴻緒會意:“三爺的意思是……”
“本王沒什么意思。”
胤祉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
“只是覺得,國不可一日無儲,太子二哥被廢已近半年,朝局動蕩,人心浮動。是時候……請皇阿瑪早做決斷了。”
徐元夢遲疑:“可前日王掞大人剛因議儲被罷,此時再提,恐觸怒圣顏……”
“王掞是王掞,本王是本王。”
胤祉放下茶盞,“他是太子師傅,自然要為太子說話。本王只是就事論事,為江山社稷著想。況且……”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老四在江南鬧出這么大動靜,若無人制約,恐生大禍,本王身為兄長,總得替皇阿瑪分憂。”
王鴻緒與徐元夢交換個眼色,齊聲道:“三爺高見。”
同一時辰,八貝勒府佛堂。
胤禩一身素服,跪在佛前誦經。
手中一串蜜蠟佛珠緩緩撥動,發出輕微聲響。
門外傳來腳步聲,管家引著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悄悄進來。
“八哥,”胤禟見禮后急聲道,“江南出大事了!老四丟了紅衣大炮,皇阿瑪剛收到八百里加急,正在乾清宮發火呢!”
胤禩手中佛珠一頓,緩緩睜眼:
“消息可確實?”
“千真萬確!”
胤?搶道,“是兵部的人透出來的。說江寧將軍府三十六名守衛全被滅口,兩門紅衣大炮不翼而飛。皇阿瑪已下旨,命步軍統領衙門徹查京中軍械庫,看還有無流失。”
胤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手段。”
“八哥還笑?”胤禟跺腳,“老四捅了這么大簍子,正是咱們的機會!該趁機上折子,彈劾他辦事不力、失察瀆職!”
胤禩搖頭:
“彈劾什么?彈劾他追查虧空太認真?還是彈劾他動了江南那些人的奶酪?”
他起身走到窗邊:
“老九、老十,你們記住,這件事不能急。老四在江南查案,是奉了皇阿瑪的旨意。如今出事,皇阿瑪第一反應不是怪老四,而是疑心,疑心誰在背后搗鬼,疑心江南的水有多深。”
胤?不解:“那咱們就這么看著?”
“看著?”胤禩轉身,笑容溫潤,“當然不能只看。咱們要幫皇阿瑪理清思路。”
他從案上取過一份奏折草稿:
“這是我昨夜擬的,你們看看。”
胤禟接過,與胤?同看。
奏折措辭委婉,先說雍親王江南查案辛苦,再說鹽商多年積弊確需整頓,最后才提軍械失竊一事,建議“當查清真相,嚴懲真兇,然亦不可因噎廢食,當繼續肅清吏治”。
通篇沒有一句指責胤禛的話,卻處處透著“雍親王操之過急,致生亂象”的意味。
“妙啊!”胤禟撫掌,“八哥這折子一上,既顯了您的胸懷,又點了老四的錯處。皇阿瑪看了,定會覺得您顧全大局!”
胤禩卻道:“這折子,不是本王上。”
“那誰上?”
“馬齊。”胤禩微笑,“馬中堂是朝中重臣,說話最有分量。他若上這個折子,皇阿瑪才會真的往心里去。”
正說著,門外又傳來急促腳步聲。
心腹太監何柱倉皇進來:
“爺!出事了!太子舊黨那些人……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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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二刻,乾清宮西暖閣。
康熙端坐御案后,面前攤著三份奏折:
江蘇巡撫張伯行的急報、江寧將軍耿精忠的請罪折、以及蘇州士子聯名的“萬言書”。
李德全侍立一旁,大氣不敢出。
“好啊,”康熙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一個月,鎖拿官員二十七人,抄家十五戶,逼死鹽商八家,丟了紅衣大炮兩門,老四這趟江南,真是給朕長臉。”
他拿起那份“萬言書”,掃了幾眼,忽然笑了:
“看看,這文采多好。雍親王所過之處,寸草不生;所查之案,家破人亡。不知道的,還以為朕派了個閻羅王下去。”
李德全小心道:“皇上息怒,雍親王也是奉旨辦事……”
“奉旨辦事辦成這樣?”
康熙將萬言書擲在地上,“查虧空就查虧空,怎么查到軍械上去了?紅衣大炮,五千斤的重器,能在將軍府庫房里不翼而飛?當朕是三歲孩童嗎!”
正發火間,門外傳來通報:“皇上,大學士馬齊、張廷玉求見。”
“讓他們進來。”
馬齊、張廷玉進殿跪倒,呈上幾份奏折。
“皇上,”
馬齊道:
“今晨收到三份急奏。
其一是三阿哥胤祉上折,議請早定國本;
其二是八阿哥胤禩上折,言江南之事當詳查;
其三是……步軍統領衙門奏報,京中軍械庫亦有虧空,少箭矢三萬支,腰刀五百把。”
康熙臉色一沉:“京中也出事了?”
張廷玉補充:
“據隆科多大人查實,這些軍械是近年分批損耗的,賬目做得天衣無縫。但有個庫吏招供,說其中部分軍械,被一個姓陳的軍官提走了,手續齊全,只是……提貨人的身份文書是偽造的。”
“姓陳?”康熙眼神一凝,“可查到是誰?”
“正在查。但據描述,那人左手腕有塊胎記,形如竹葉。”
暖閣內一時死寂。
康熙緩緩靠回椅背,閉目良久,才道:
“老十三那邊呢?西山銳健營查得如何?”
馬齊道:
“十三爺剛遞了密折,說已查到參將陳鋒的下落,此人三個月前告假,說是回山東,實則去了江南。更可疑的是,他養父陳大有,與前明錦衣衛有淵源。”
“前明錦衣衛……”康熙冷笑,“好啊,前朝余孽都混進京營了。傳旨,命胤祥嚴查西山銳健營,凡有可疑者,一律羈押。”
“嗻。”
康熙又問:“老三、老八的折子,你們怎么看?”
馬齊與張廷玉對視一眼,謹慎道:
“三阿哥議儲,雖是正理,但時機不妥。江南正亂,此時議儲,恐生變故。”
“八阿哥所奏……倒是中肯。既肯定雍親王查案之功,又提醒不可操之過急,頗有大局觀。”
康熙不置可否,卻問:
“太子舊黨那邊,有什么動靜?”
張廷玉遲疑片刻,低聲道:
“據粘桿處密報,前太子師傅王掞雖被罷職,但其門生故舊仍在活動。昨日有七名御史聯名上折,為前太子鳴冤,說太子被廢是遭人陷害,懇請皇上復立。”
“七名御史?”康熙挑眉,“都是誰的人?”
“表面看是太子舊黨,但細查之下,有三人與三阿哥府上來往密切,兩人與八阿哥門下交好,還有兩人……是十四阿哥舉薦的。”
康熙笑了,笑容冰冷,站起身,踱到窗前:
“你們說,朕這些兒子里,誰是真心為江山?誰又是為了一己私欲?”
這話太重,馬齊、張廷玉皆不敢答。
康熙也不指望他們答,自顧自道:
“老四剛正,但太剛易折;老八圓滑,但過滑則奸;老三清高,卻無實才;老十四勇武,卻少謀略;老十三忠心,卻太直;老十六……”
他頓了頓,沒再說下去。
窗外秋陽正烈,照在乾清宮的金瓦上,反射出刺目光芒。
良久,康熙才轉身:“傳旨:命雍親王胤禛,限期一月,查明江南軍械失竊案、鹽商暴斃案。若逾期不破,革去親王爵位,回京待罪。”
馬齊一驚:“皇上,這是否……”
“是否太重?”康熙打斷他,“就是要重!不重,怎么逼出那些藏在暗處的人?”
他頓了頓,又道:
“再加一道旨意:命十六阿哥胤祿,協理查案。賜密折專奏之權,凡江南情弊,可直奏朕前。”
張廷玉筆下一頓,抬頭看向皇上。
這道旨意,表面是讓胤祿協助,實則是……分胤禛的權。
皇上這是不信任雍親王了?
康熙卻不再解釋,擺擺手:“擬旨吧。另外,傳老三、老八、老十四,明日早朝后,朕要單獨見他們。”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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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辰,西山銳健營大帳。
胤祥一身戎裝,正聽參將鄂倫岱稟報。
“……陳鋒的住處已搜查過,干凈得詭異。沒有書信,沒有賬冊,連換洗衣物都只有兩套。但在地板夾層里,找到這個。”
鄂倫岱呈上一塊鐵牌,正面刻著水波紋,背面是一個“漕”字。
胤祥接過細看,臉色一變:“漕幫的令牌?陳鋒一個京營參將,怎么會有這個?”
“末將也奇怪。已派人去漕幫暗查,看陳鋒是否與他們有往來。”
正說著,帳外傳來馬蹄聲。
一個戈什哈匆匆進來,單膝跪地:
“十三爺!京城急報!皇上剛下旨,命雍親王限期破案,逾期革爵!還命十六爺協理,賜密折專奏之權!”
胤祥霍然起身:“什么?!”
鄂倫岱也變色:“皇上這是……疑了雍親王?”
胤祥在帳中踱步,眉頭緊鎖:
“四哥在江南定是遇到大麻煩了,紅衣大炮失竊,這不是小事,皇阿瑪震怒也在情理之中,但讓老十六協理,還賜密折專奏權……”
他忽然停步,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皇阿瑪不是疑四哥,是在保四哥!”
“保?”鄂倫岱不解。
“你想,四哥如今在江南,前有地方官紳掣肘,后有前朝余孽作亂,身邊還有沒有內鬼都不知道。
皇阿瑪讓老十六協理,明里是分權,實則是給四哥添個幫手,老十六掌著粘桿處江南暗樁,又年輕不惹眼,有些事,四哥不便做的,他正好可以做。”
胤祥越想越明白:
“賜密折專奏權更是妙棋。老十六的奏折不經過通政司,直送御前。這樣江南那些人的小動作,皇阿瑪就能第一時間知道。
而且……這也是在敲打那些想趁機攻訐四哥的人,你們說的話,朕未必全信;朕有眼睛,在江南看著呢。”
鄂倫岱恍然:“那咱們……”
“咱們得幫四哥一把。”
胤祥走回案前,提筆疾書,“鄂倫岱,你親自帶一隊精銳,扮作商隊南下,暗中保護四哥和十六弟。記住,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暴露身份。”
“嗻!”
鄂倫岱領命而去。
胤祥寫完信,裝入竹筒,喚來親兵:
“速送江南,務必親手交到雍親王手中。”
親兵剛走,帳外又傳來通報:
“十三爺,十四爺來了。”
胤祥一怔:“老十四?他來做什么?”
話音未落,胤禵已大步走進來,一身鑲白旗鎧甲,風塵仆仆。
“十三哥!”胤禵拱手,神色焦急,“江南的事你聽說了嗎?四哥他……”
“聽說了。”胤祥示意他坐,“老十四,你不在京營整頓軍務,跑我這兒來做什么?”
胤禵坐下,壓低聲音:
“十三哥,我不瞞你。我今早收到江南密報,說四哥在蘇州……處境危險。有人要借軍械失竊案,置他于死地。”
胤祥眼神一凝:“誰?”
“不清楚。但報信的人說,幕后主使可能就在京城,而且……與幾位阿哥有關。”
胤禵盯著胤祥,“十三哥,你我雖平日政見不合,但終究是親兄弟。四哥若真在江南出事,這朝局……就徹底亂了。”
胤祥沉默片刻,忽然問:
“老十四,你跟我說實話,那七名聯名為太子鳴冤的御史里,有你的人吧?”
胤禵臉色微變,旋即坦然:
“有,但我只是讓他們替太子說句話,沒別的意思。太子畢竟是二哥,被廢得不明不白,總要有人替他發聲。”
“發聲?”胤祥冷笑,“你是想借太子的名,行自己的事吧?老十四,你那點心思,瞞得過別人,瞞不過我。永定河工程你立了功,如今又想插手朝政,乾清宮的那個位置,你也想要,對不對?”
胤禵被說中心事,也不惱怒,只道:
“十三哥,咱們這些皇子,誰不想要那個位置?但如今四哥在江南遇險,八哥在京城經營,三哥又蠢蠢欲動。若咱們兄弟再互相猜忌,最后得利的,只會是外人。”
這話說得在理,胤祥神色稍緩。
“那你打算如何?”
“我想請旨南下,助四哥一臂之力。”
胤禵正色道,“我在永定河督辦工程,對江南官場有些了解。況且……我帶兵去,總比那些文官靠譜。”
胤祥盯著他看了良久,忽然笑了:
“老十四,你這算盤打得好,助四哥是假,趁機掌控江南兵權是真吧?”
胤禵也笑了:
“十三哥看破不說破,總之,我去江南,對四哥利大于弊。至少……比讓那些牛鬼蛇神在背后捅刀子強。”
兄弟二人對視,帳內一時寂靜。
最終,胤祥緩緩點頭:
“好,我幫你。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到了江南,一切聽四哥調遣,不可擅作主張。”
“弟弟明白。”
“還有,”胤祥補充,“把你手下那七個御史撤了,太子的事,不是你現在該摻和的。”
胤禵猶豫片刻,點頭:“行。”
正事談完,胤禵忽然問:
“十三哥,你說皇阿瑪讓老十六協理,還賜密折專奏權,到底是什么意思?真是疑了四哥,還是……”
胤祥望向帳外,秋日晴空如洗。
“皇阿瑪的意思,誰也猜不透。但我知道一點,這盤棋,已經下到中盤了。接下來每一步,都關乎生死。”
他轉身拍了拍胤禵的肩膀:
“老十四,江南兇險,你自己……多保重。”
胤禵重重點頭,起身離去。
帳簾落下,隔斷內外。
胤祥獨自站在地圖前,手指劃過長江,最終停在蘇州的位置。
他知道,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那里醞釀。
而京城這邊,乾清宮的那位老人,正冷眼看著兒子們各顯神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