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在海市長途汽車站停下時,天剛亮。
劉龍飛拎著一個黑色雙肩包走下車,混在人群里往出站口走。
他穿著一件灰色沖鋒衣,牛仔褲,運動鞋。
出了站,他沒有急著走,而是在路邊站了一會兒。
目光掃過廣場上的出租車、黑車、舉著牌子的旅館托,最后落在馬路對面的一排早餐攤上。
沒有異常。
他走到一個賣煎餅的攤子前,要了一個煎餅果子,站在路邊吃。
吃了一半,他掏出手機,打開地圖,輸入“濱海區”。
老鬼給他的資料上寫得很清楚:王海濱的公司在濱海區,住的小區也在濱海區。
那一片是海市這幾年新開發的區域,到處都是工地和新建的高層住宅。
從長途站到濱海區,坐公交要一個多小時。
劉龍飛把剩下的煎餅吃完,擦了擦手,往公交站走去。
……
上午九點半,劉龍飛到了濱海區。
他沒有直接去王海濱的公司或者小區,而是在附近轉了一圈。
濱海區確實是新城區,馬路很寬,兩邊是還沒完工的商業樓盤和已經入住的住宅小區。
到處都能看到“XX花園”、“XX灣”的廣告牌,還有穿著西裝的售樓員在路邊發傳單。
劉龍飛走進一家小超市,買了一瓶水,問老板:“大哥,濱海建材知道在哪兒嗎?”
“濱海建材?”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抬頭看了他一眼,“你找王總?”
劉龍飛心里微微一動。
他只是隨口問了個公司名,老板直接就說出了“王總”。
“對,有點事想找他。”
“沿著這條路往東走,第二個紅綠燈左拐,再走兩百米就看到了。”老板指了個方向,“一棟三層的小樓,門口停著好幾輛大卡車,很好認。”
“謝了。”
劉龍飛出了超市,沒有往東走,而是往相反的方向走了幾百米,拐進一條小巷。
巷子里有幾個下棋的老頭,還有一個修自行車的攤子。
他在修車攤旁邊站定,點了根煙。
王總。
超市老板直接就叫“王總”。
這說明王海濱在這一片確實有點名氣。
老鬼說他這幾年做沙石料和土方生意,和區里的人都有關系,看來不假。
劉龍飛抽完煙,往巷子深處走。
他需要找道上的人打聽更多的消息。
……
找人沒有花太長時間。
濱海區雖然是新城區,但周邊還有不少老舊小區。
那些小區門口的麻將館、臺球廳、洗頭房,往往就是道上的人扎堆的地方。
劉龍飛在一家麻將館門口站了十分鐘,觀察進出的人。
有幾個染黃毛的年輕人,還有一個脖子上掛金鏈子的中年男人。
他選了那個中年男人。
等那人出來抽煙的時候,劉龍飛走過去。
“借個火。”
金鏈子掃了他一眼,從兜里掏出打火機扔給他。
劉龍飛接過來點了煙,沒有還回去,而是把打火機攥在手里,從口袋里掏出幾張鈔票。
“打聽個人,有酬勞。”
金鏈子的目光落在那幾張鈔票上,是五張百元大鈔。
“誰?”
“王海濱。濱海建材的王總。”
金鏈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打聽他干嘛?”
“有點私事。”
“什么私事?”
“我是他一個遠房親戚,過來投靠他。”劉龍飛的語氣平靜,“他一般去哪兒?”
金鏈子看了他幾秒,沒說話。
劉龍飛又掏出五張。
一千塊。
金鏈子把錢接過去,數了數,揣進兜里。
“王海濱,這一片誰不認識。”他吐了口煙,“濱海建材的老板,前兩年來的,聽說以前在別的地方也干過這行。人挺橫,手底下有一幫人,不好惹。”
“他一般都去哪兒?”
“這我哪知道。”金鏈子搖頭,“不過他經常去西郊那邊的會所,叫什么‘金悅’還是‘金源’來著,好像和那邊的老板認識。”
劉龍飛點了點頭。
他把打火機還給金鏈子,轉身往巷子外走。
……
離開麻將館后,劉龍飛又問了兩個人。
一個是路邊擺攤賣盜版碟的,一個是洗頭房門口坐著抽煙的小姐。
他們給出的信息大同小異:王海濱是濱海建材的老板,手下有人,不好惹,經常出入西郊那邊的會所。
賣碟的說王海濱前兩天還帶人在附近一個工地鬧過事,好像是討工程款。
洗頭房的小姐說王海濱的車是一輛黑色奔馳S級,車牌號她不記得了,但說那車經常停在會所門口。
劉龍飛把這些信息記在腦子里,然后找了一家小旅館開了個房間。
他需要休息,也需要想清楚一些事情。
……
旅館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個電視、一個衛生間,墻皮有些發黃。
劉龍飛把雙肩包放在床上,拉開拉鏈。
里面有一套換洗衣服,一把折疊刀,一副薄手套,還有一個黑色的棒球帽。
他坐在床邊,點了一根煙。
太順了。
這個念頭從他問第一個人開始就冒了出來,到現在越來越強烈。
他原本以為,打聽王海濱的消息會很難。
老鬼說過,王海濱在當地黑白兩道都有關系,手底下的人不好惹。
這種人,一般都會有一套保護自已的方式,不會輕易讓人打聽到行蹤。
但實際上呢?
超市老板知道他,麻將館的金鏈子知道他,賣碟的知道他,洗頭房的小姐知道他。
不僅知道,還愿意說。
劉龍飛問了三個道上的人,每個人都給他提供了信息,沒有一個人盤問他是誰、找王海濱干什么。
給錢就說。
這不對勁。
劉龍飛的煙抽到一半,滅了。
他靠在床頭,閉上眼睛,開始在腦子里復盤。
第一種可能:王海濱在這一片確實很有名,所以大家都知道他。
說得通。
做沙石料和土方的,和工地打交道多,和當地的混混也打交道多。
他在這一片橫了幾年,大家都認識他,不奇怪。
但為什么愿意說?
一千塊錢不是小數目,可也不至于讓人冒險得罪一個道上有關系的大哥。
第二種可能:有人在暗中幫他。
劉龍飛睜開眼睛。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自已都覺得荒唐。
誰會幫他?
老鬼?
不可能。
老鬼只是個信息販子,收錢辦事,不會多管閑事。
還有誰?
他在海市沒有任何關系,一個人都不認識。
劉龍飛想了很久,想不通。
最后他放棄了。
管不了那么多。
窗口期只有十天,王海濱一旦進了正協,身邊就會有官面上的人跟著,再想動手就難了。
今晚,去西郊會所。
他必須抓住這個機會。
劉龍飛看了一眼窗外,太陽已經偏西了。
他起身,從包里拿出那副薄手套和折疊刀,放進沖鋒衣的口袋里。
然后戴上棒球帽,出了門。